乾元殿的夜,比外头更沉。
不是那种普通的沉,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沉。
殿宇深广,四角的青铜雁足灯燃得正旺,可那灯火只能照亮丈许方圆,之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那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著灯火照亮的这一小片地方,像一群蛰伏的巨兽,隨时准备扑上来,將一切都吞没。
史进坐在御座上。
那张脸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平静。
可那双眼睛,却在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藏著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殿下,七个人。
公孙胜站在左侧最前,一身道袍,拂尘搭在臂弯里,那张清癯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朱武和吴用站在他身后,一个青袍布履,一个依旧握著那把从不离手的羽扇。
林冲站在右侧首位,一身半旧战袍,腰系皮带,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此刻紧绷著,一双眼睛死死盯著面前的青砖地面,一动不动。
鲁智深站在他身侧。
武松站在鲁智深旁边,一双戒刀不在身边,但那双眼睛,却像两把刀,在灯火下闪著凛凛寒光。
燕青站在最后。
他今日没有穿甲冑,只著一身素白深衣,髮髻梳理得整整齐齐,可那张脸,却比任何时候都苍白。
殿中一片死寂。
那种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案上摆著几样东西——一份供状,三份抄件,还有一块白玉佩。
那玉佩在灯火下泛著温润的光,雕工精细,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物件。
张用已经押下去了。
可他方才说的那些话,还在这殿中迴荡,像一群无形的鬼魅,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钻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当年在监牢里,家父亲口对卢俊义说,可以救他一命,但他要答应朝廷一个要求,就是要他潜伏在梁山贼寇中,寻机促成梁山的第二次招安……”
“后来家父死了,赵宋亡了,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可我兄长张立不甘心,他来找卢俊义,想问个明白……”
“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钉在每个人心口上。
良久。
公孙胜开口了。
“大郎。”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死寂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里他没有称呼“陛下”,而是“大郎”,显然,公孙胜要说出所有人都想到了,却没有人开口的话。
史进看向他。
公孙胜走出班列,走到殿中央,站定。
那张清癯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表情。
但那双眼睛,却在灯火下闪著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惊惧,是某种更深、更沉的、仿佛已经做出了决断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