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西暖阁的烛火燃到了三更。
窗欞外没有月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將殿中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一群无声的鬼魅。
史进坐在御座上,手里握著一份军报,已经看了不下十遍。
那军报是用极薄的桑皮纸写的,密密麻麻蝇头小楷,摺叠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团,塞在一根中空的马鞭杆里。
送信的人是从上京出发的,一路换了六匹马,跑了整整二十三天。
纸的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有几处字跡被汗水洇得模糊了,但最重要的那几行字,依旧清清楚楚——
“倭国遣使入上京,携国书见完顏吴乞买。倭使平经远,言其国已灭高句丽,要求金国称臣纳贡,遣太子为质,各谋克设倭人监军。完顏吴乞买拒之。倭使已去,去向不明。”
史进的目光落在那五个字上——“已灭高句丽”。
高句丽。
那个在辽东半岛存在了数百年的国家,虽然这些年已经衰落不堪,但好歹是一国。
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灭了?
连个响动都没有传出来?
他的手轻轻敲著案沿,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暖阁里,公孙胜、朱武、吴用、宗颖、岳飞五人分坐两侧。
面前的茶杯里都冒著热气,茶是新沏的,却没有一个人喝。
“陛下,”宗颖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压不住的急切,“段景住这份军报,臣已经看了三遍了。倭人这是趁火打劫,看准了金国新败,想从金国身上咬一块肉下来。”
史进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將那军报放在案上,目光扫过在场五人。
“诸位都看过了。说说吧。”
公孙胜拂尘轻摆,率先开口:“陛下,贫道以为,此事倒未必是坏事。”
宗颖的眉头微微一皱:“国师此言何意?倭人灭了高句丽,又逼降金国,这如何不是坏事?”
公孙胜微微一笑,那张清癯的脸上带著一丝说不出的从容:“宗太尉莫急。贫道的意思是,倭人此举,正好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暖阁中央,拂尘指向北方:
“金国现在是什么处境?主力尽丧,精锐尽失,完顏吴乞买病入膏肓,完顏兀朮手里撑死了不过两三万人。倭人这一逼,等於是在金国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以贫道之见,金国不可能同时应付两面。他们要么降倭,要么全力抗倭。无论选哪一条,对我们来说——都是好事。”
宗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国师的意思是,坐山观虎斗?”
“正是。”公孙胜点了点头,“金人若降倭,那就是自取其辱,从此在辽东再无威信可言,汉儿军、渤海人、奚人、契丹人,谁还肯替他们卖命?金人若抗倭,那就更好了——让他们先打,打到两败俱伤,我大梁再以逸待劳,一举两得。”
宗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国师此策,臣以为不妥。”他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凝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话是不错。可万一倭人真的吞了金国呢?倭人能灭高句丽,说明他们的水军不容小覷。若再得了辽东的地盘——到那时候,咱们还能做黄雀吗?”
公孙胜的拂尘微微一顿。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史进的目光转向吴用。
“中令相公,你怎么看?”
吴用放下羽扇,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舆图前。
他的手指点在辽东的位置上,缓缓划过那片广袤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