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夏天,是被蝉鸣叫醒的。
六月的阳光从云层后面倾泻下来,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城南的天街上,石板路被晒得发烫,隔著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意。
两旁的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浓荫如盖,在路面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
岳飞陪著方天定走在这条洛阳最繁华的街道上,已经走了大半个时辰。
郑彪和石宝则分別由吴用、宗颖带去大梁的军中了。
岳飞今日只著一身半旧的玄色深衣,腰系素帛,髮髻梳理得整整齐齐。
昨夜的事,还压在他心里。
史进那双锋利如刀的眼睛,那句“不该你说,也轮不到你管”,还有那按在他肩上的手——又沉又暖的手——轮番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他几乎没怎么睡,天不亮就起身了。
可此刻走在方天定身侧,他依旧是那个沉稳如山的岳飞。那些翻涌的情绪,被他压得严严实实,一丝都没有露出来。
方天定走在他右边,一身赤色锦袍,外罩轻甲,腰悬宝剑。
那张年轻的脸上带著几分好奇,一双眼睛四处打量著街旁的店铺、行人,嘴里不时发出嘖嘖的讚嘆声。
“岳帅,”方天定指著街边一家布庄,声音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你们洛阳的布庄,比江寧的还大。”
岳飞顺著他的目光望去。那布庄门面三间,招牌上写著“瑞锦坊”三个大字,门口摆著几匹新到的绸缎,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两个伙计正在给一位妇人量布,动作麻利,笑容满面。
“洛阳是天下之中,”岳飞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南来北往的商贾都聚在这里,东西自然比別处多些。”
方天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农夫、牵著孩子的妇人,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匯成一片嘈杂的喧闹。
一个卖糖人的老汉在街边支著摊子,手里捏著一团糖稀,三下两下就捏出一个小人儿来,栩栩如生。
几个半大孩子围在摊子前,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攥著几文钱,嘰嘰喳喳地爭著要买。
方天定的脚步慢了下来,看著那几个孩子,嘴角微微勾起。
“岳帅,”他忽然开口,声音放低了些,“你们大梁的百姓,都是过的这样的日子吗?”
岳飞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那几个孩子,又看了看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沉默片刻,然后缓缓道:“有田种,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病了有医,娃娃都有书读,日子虽然不算富裕,但不会流离失所,不会饿殍遍地,等天下统一,没有了廝杀,百姓的日子自然也就好起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方天定脸上:“方將军,你觉得呢?”
方天定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