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州城的清晨,是在炮声中醒来的。
天还没亮透,江面上的雾气正浓,灰濛濛的像一床厚棉被,將整座城池裹得严严实实。
城头上那面“明”字大旗在雾中若隱若现,湿漉漉地耷拉著,旗角往下滴著露水。
然后炮声就响了。
“轰——!”
第一发炮弹落在南门外的空地上,泥土飞溅,砸出一个三尺来深的坑。
那声音在浓雾中闷闷地传开,像有人捂著被子敲鼓。
城头上的明军士卒连头都没抬。
有人靠著墙垛打了个哈欠,有人把长枪靠在墙上,双手抱膝,望著那片白茫茫的雾气发呆。
不是不怕了,是习惯了。
三天了。
梁军的炮每天准时响,早上一次,下午一次,从不间断。
而且每次都先往城上射几支响箭——那箭头上绑著竹哨,飞起来发出尖锐的啸声,像报丧的鸟。
响箭一过,炮就来了。
从不打偏,从不伤人。
每一发都落在城墙上,轰得砖石碎裂,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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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灰尘散尽,城墙上就多一道裂痕,明军的士卒们就多一层灰。
“又来了。”一个年轻的士卒靠在墙垛上,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灰尘,声音里带著一丝麻木,“今天是第几发了?”
“第三发。”旁边一个老兵蹲在地上,正用一块破布擦自己的刀。
他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响箭一响就往城楼下躲,打完再上来。磨磨蹭蹭的,死不了。”
年轻士卒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著城外那片白茫茫的雾气,望著雾气中若隱若现的梁军营寨,望著那些在营寨上空飘动的赤色旗帜。
“为什么每次打炮之前都放响箭,响箭响了之后才打炮,而且打的就是响箭射的方向?”他忽然问,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老兵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又低下头继续擦刀,“他们是不是不想伤人?”
“不想伤人打炮做什么?”
……
城西,庞万春的营寨。
营寨不大,扎在城墙根下的一片空地上,几百顶帐篷挤挤挨挨的,像一窝灰扑扑的蘑菇。
寨门口没有掛旗,只在木柵上钉了一块木牌,写著“庞”字,墨跡已经被雨打风吹得模糊了。
庞万春坐在自己的帐篷里,面前摆著一张粗糙的木桌,桌上摊著一封信。
信是昨天晚上送进来的。
不是箭射的,是梁军的一个小兵摸到寨墙下,用石头包著扔进来的。
守夜的士卒捡了,不敢拆,连夜送到他这里。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跡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写得清清楚楚——
“庞將军,今贵军被困孤城,粮草將尽,援军无望。將军素有识时务之明,何不早作打算?將军若愿归顺,必以礼相待,绝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