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城的春来得早。
秦淮河畔的垂柳已抽出嫩芽,在微风中轻拂著水面,画舫悠然驶过,丝竹声隱隱飘来。
可若细听,那丝竹声中总夹著些別样的声响——是城外军营的操练声,是铁匠铺里日夜不休的锤打声,是码头上搬运輜重的號子声。
这歌舞昇平与金戈铁马,竟在这六朝古都奇异地交融。
皇宫建在原江寧府衙的基址上,规模不算宏大,却处处透著新朝气象。
朱红宫墙刚刷过漆,在春日阳光下刺眼得紧。
侍卫皆著明黄衣甲,腰挎弯刀,眼神锐利——这些都是方腊起兵时就从睦州带出来的老卒。
此刻,文德殿內却是一片压抑的寂静。
方腊斜靠在鎏金交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扶手上的蟠龙雕纹。
这位大明皇帝年约五旬,面庞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半开半闔,让人看不透心思。
他身前五步处,站著三个人。
为首的男子约三十五六岁,身著玄色儒衫,头戴东坡巾,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至胸前——正是国师包道乙。
左侧兵部尚书王寅,右侧是江寧守將吕师囊。
“陛下,”包道乙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金国使臣已在驛馆等候三日了。依臣之见……还是不见为妙。”
方腊抬起眼皮:“为何?”
“金人狼子野心,天下皆知。”包道乙上前半步,“他们刚在汴梁吃了梁山的大亏,折了二太子完顏斡离不。此时派使前来,无非是想驱虎吞狼,让我大明与梁山互相撕咬,他们好坐收渔利。”
吕师囊冷哼一声,声如闷雷:“国师说得对!金狗的话要是能信,老母猪都能上树!末將请命,这就去驛馆砍了那使者的狗头,扔进秦淮河餵鱼!”
“太莽撞了。”王寅摇头,“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更何况……”他看向方腊,“陛下,听听无妨。至少能探探金人的虚实。”
方腊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殿中三人同时心头一紧——他们太熟悉这位陛下,每当他露出这种笑容,便是有了决断。
“宣。”方腊吐出一个字。
“陛下!”包道乙急道。
“国师不必多言。”方腊摆手,“朕自有分寸。”
半个时辰后,金国使臣踏进了文德殿。
来人约四十岁,一身汉人装扮。
显然,这是为了穿过大梁的领土。
但是,眼神中带著草原民族特有的倨傲。
“大金国使者完顏赛里,拜见大明圣公陛下。”
他行的竟是女真礼,右手抚胸,微微躬身,连膝盖都没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