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玠站起身。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双手撑在膝盖上,缓缓直起腰,然后站直了身子。
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沉稳,像一棵扎根千年的老树,在风中缓缓舒展枝叶。
他走到殿中央,与杨志、雷横、郑天寿並肩而立,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殿外那片明媚的晨光里,落在那面在宫墙上猎猎翻卷的“梁”字大旗上。
“陛下,”他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臣以为——出榆关增援韩帅,不是上策。”
杨志、雷横和郑天寿三人的眉头猛地一皱。
吴玠看著史进道:
“陛下,臣研究过锦州的地形和倭军的部署。锦州城下,倭军主力十四万,营寨连绵十余里,壕沟、寨墙、箭楼,一应俱全。韩帅手里只有八万人,而且分据锦州、榆关,守城有余,出击不足。就算倭军全部出榆关,也不可能对倭军形成兵力上的优势。”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而且,倭军善於守城。他们在高句丽打了那么多年,筑城、守城、攻城,经验丰富。如果咱们从榆关正面增援,倭军必然会分兵阻击。到那时候,打成一场消耗战,就算胜了,也是惨胜。我大梁的將士,不能这么白白牺牲。”
杨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吴帅的意思是——不打?”
“打。”吴玠的声音忽然变得锋利起来,像一把出了鞘的刀,“但不是从榆关正面打。”
他转过身,走到殿中那张巨大的舆图前。
舆图是新制的,从北京一直延伸到辽东,从辽东一直延伸到高句丽,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应俱全。
图上用硃砂標出了几道箭头——红色的,是梁军的;黑色的,是倭金齐联军的。
吴玠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点在“大同”那两个字上,然后向北划过一片连绵的山脉,再向东,最后落在“锦州”以北的位置上。
“陛下请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大同以北,是草原、山岭。过了草原,就是锦州的侧后。倭军的粮道,就是从锦州东北方向的高句丽境內运过来的。如果臣率领一支人马,从大同出发,北上翻山越岭,然后东进,直插倭军的粮道——”
他的手指在锦州以北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倭军的粮道一断,他们的十四万大军,就成了瓮中之鱉。韩帅再从锦州正面出击,前后夹击,倭军必败。”
殿中,一片寂静。
那寂静不是沉默,是所有人都被这一番话震住了。
杨志的嘴张著,半天合不拢。
他看著舆图上那条路线——从大同北上草原,再东进锦州——那条路,四五百里。
而且沿途是茫茫草原、河谷,没有城池,没有驛站,没有补给。
“吴帅,”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这条路——是不是太远了?”
吴玠转过身,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