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00万加元!”橘川结夏看着买家经纪人发来的书面报价,愣得差点忘了关火,锅里的寿喜烧咕嘟咕嘟的,汤汁的颜色被烧得愈来愈浓。橘川叹了口气:“行了,重新加水再煮一遍吧。”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扬言要重新煮了,橘川赶紧放下手机逼自己至少专注在做寿喜烧上几分钟,真的不能、不能再老盯着挂牌网站分心了!不过,天知道她有多想离开这个鬼地方,做梦都想。这一天,她的梦想实现了:好几个买家竞相报价,出价最高的达2800万加元,如成功推进可一笔付清。根据买房经纪人提供的信息,买家来自日本,男士,年龄和自己差不多大,从事金融行业。
她大概看了一眼基本信息就搁一边了,这种情况自己再熟悉不过,一看便知,八成又是和自己一样:是家长以孩子的名义买的,其实背后交钱的是孩子他爹妈,为了家族长期持有而归到子女名下,实际可能会在某个商业发达的大城市市中心购置一套顶层公寓方便在海外留学的子女常住——至少自己目前就是这样。
橘川结夏初中毕业就来到了加拿大,她的高中、大学和研究生都在这里度过,算起来已经是整整十个年头。如果要算离开日本的时间,那是整整12年,本科之后她用了一年实习,一年做志愿旅行,再加上选了个两年+半年实践课的研究生项目,导致橘川开始慢慢悠悠进入职场的时候,速度快的同龄人已经领先了她三年。
之前的橘川结夏知道自己出身显赫,努力赶在别人前面不是她的课题,命运留给她的还有别的考验,便对于自己的社会时钟比别人慢半拍这件事一直都不是很上心。直到有一年——她迄今为止还一直坚持自己那时一定是犯太岁了——她刚考完那个学期最后一场期末考试,冲进漫天大雪,一路回到爸爸买给他们母女的那套核心城市downtown最豪华的公寓,走进奢华到连沙发都是爱马仕的大厅,乘着和复古的酒店一样装饰成洛可可风格的电梯,打开顶层自家penthouse的门,第一眼就看见妈妈脸上挂着的泪痕,第一句话便听见妈妈说:“结夏,你爸爸在外面有另一个家,好多年了。”
橘川完完全全忘了自己当时怎么回应这句话的,也可能没有回应。她只是清晰地记得那个时候体验到的割裂感,并在那样的年纪感受到了命运给她标好的价格。
后面事情的发展就不是她能决定的了,她只是被动地接受,永远在等待和被通知。妈妈说:“我需要回趟日本,辛苦你一个人在这儿了,结夏”。妈妈说:“我和你爸爸离婚了,没有公开给媒体,也许消息最终还是会不胫而走,但是我必须离开”。妈妈说:“你的那个从未谋面的妹妹,今年15岁了”。
那年23岁的橘川结夏不想去倒推在她8岁的那年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必须现在、立刻、马上去接受这个现实。那一年的暑假,结夏回日本正式见了橘川绫乃和橘川雅纪——莫名其妙多出来的新“家人”。妈妈静江和爸爸橘川正雄的告别的情绪很体面,体面到像只是扫除了一团灰尘,但经济上的分割就不那么好看了:日本首屈一指的顶级投资人橘川正雄仅仅给了她加拿大那套penthouse所有权,给了结夏那套可以同时看见海滨和山景的豪宅的所有权,以及日本麻布十番一套公寓的居住权,除此以外没有任何的现金、股票或公司相关的其他资产。更有甚者,他甚至从未给过静江和结夏他任何一家被投的分红或者自己公司的股份。静江一向清高,回了日本也不去住那间公寓,那是结夏出生那年买的房子,他们在这间公寓里度过了无忧无虑的五年,究竟是什么时刻她和前夫的感情开始变化了,她也不知道。她只是不敢进,因为怕一踏进去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她:这些都是幻影,在这样的幸福过后,迎接她的是长达15年被欺骗的痛苦。
离婚之后,橘川正雄很少给结夏发来问候,甚至连节假日都不。在他眼里,这样的财产分割再合适不过:静江这样一个从来没有进入过社会的全职太太,对他的事业毫无任何助力和加成,所有的一切都是橘川家给她的,现在分她几套房子算是仁至义尽。而静江更不理解,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值得被这样对待,难道橘川正雄在结夏出生的时候甚至都没来得及去医院看她就是对的吗?难道他大学时期为她的不谙世事着迷、说喜欢她的温良恭俭让,到头来却又嫌弃她性格单调就是对的吗?难道自己这么多年被公公婆婆明里暗里颐指气使,骨子里从未看得起自己的娘家人就是对的吗?难道因为自己只为橘川正雄生了一个女儿,所以他作为父亲这么多年对结夏的所有情感忽视就是对的吗?
橘川结夏更不明白,面对父亲回到家中不稳定的情绪,她百般讨好,一件事做不对就开始心惊胆颤,为什么这么多年来自己还是不够好,还是不够优秀到可以拥有一个完美的家庭?
那一年的橘川结夏过着一种如遭天谴般的生活,性格也发生了极大的改变,但更重要的是:让她的这部人生电影终于有了一段可以好好和自己对话的留白。
最初,她和别人倾诉,但大多数人觉得无法理解,毕竟她出生就站在世界的顶点,很多她认为的落魄生活对于别人来说是一种不合时宜的炫耀。一开始她沮丧又生气:随着毕业和这个烂到家的时间节点共同出现,她的朋友来来去去,之前为了讨大家喜欢而努力去适应同学们过的那些自己并不想过的生活、玩着并不喜欢的活动,只是为了不被人讨厌,到头来努力了四年,当大家都回到各自的原点,认清彼此背后复杂的来时路,还是无可避免的分道扬镳了。结夏苦恼于自己在大学的人际关系中付出的沉没成本,她做了那么多的迎合、那么多自我感动式的牺牲,当意识到她在大多数同学眼里永远先是橘川正雄的女儿的时候,她感到无能为力和对身上有家族烙印的深深恐惧。后来的结夏做了一年的志愿者旅行,试着把过去的自己撕碎重组,终于在一个教完当地小朋友英语的稀松平常的下午,喝着一杯711咖啡悟出来了一个道理:人生是冷暖自知,人与人之间的苦难并不相通。
她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逻辑闭环,变得不再那么讨好,不再那么小心翼翼,不再会听到爸爸的脚步和声音就喉咙发紧,不再六神无主,不再害怕失败和失去,有什么好怕的呢?———反正该失去的都已经失去的差不多了,不该失去的、也离失去不远了。有什么要去讨好的呢?———反正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虚情假意,真正的好不能过早透支给配不上它的人,该喜欢你的人怎么样都会喜欢你,不喜欢你的人怎么样都不会喜欢你。有什么需要被认可和证明的呢?———每个人的标准和喜好不同,结夏不想再回到那段自己彻底意识到主体性被一点点剥夺的那个崩溃的瞬间,也不想再体会深夜怀念小时候自信大方的自己的那种惆怅,这太累了,这让她永远无法过上自己的生活。
她做的第一个决定是和橘川正雄一步步彻底切割,首当其冲的当然是卖掉那套豪华别墅:唯一只属于她橘川结夏一个人的房产。
然后回日本。
抛下这里所有的一切回日本。
临近研究生的毕业季,结夏已经结束了课程,在加拿大当地的一家NGO做项目助理的实习。由于个性注重隐私又想体验“自己亲手完成这场断亲仪式”的感觉,她工作之余亲自准备房子的出售,只是没想到自己挂牌一个多月后就陆续收到了三个报价,最高的居然是2800万加元,这在顶级豪宅里基本上算是快速匹配了。
拿到了买房经纪人黑泽武的邮箱地址,结夏先简单和他寒暄了几句,大概了解了一下这位经纪人服务的客户的背景以及从业时间,对方便迫不及待约了她一周后的时间直接验房。
“尊敬的橘川小姐,
买方这边下周正好会去加拿大一趟,想着如果您方便的话顺道去一趟贵宅验房,这样也节省双方的时间和沟通成本。如果您无异议,请告知最近8月8号那一周内方便验房的时间,等确切时间表出来我们再碰!
Bestwishes,
黑泽武”
结夏和实习单位请了三天假飞到温哥华,把三组验房的买方安排在了连续的两天,自己则拉了个小箱子暂住在这儿。
第一天上下午的两组中国买家都是父母以孩子的名义购买的,就在结夏以为第二天来的那位日本买家真身其实也是位老登、素面朝天地打开门的时候,发现在黑泽武身边站了个货真价实的帅小伙,年纪真和她差不多大。
“您好,我是橘川结夏,这里的房主,很高兴认识三位。”结夏浅浅鞠了一躬,伸出了手,“舟车劳顿,辛苦三位了。”
“辛苦您亲自接待,橘川小姐。我是买家迹部先生的经纪人黑泽武,这位是验房师frank。很荣幸能够和您对接。请允许我介绍,这位就是出价的迹部先生,也是日本人。”
迹部双手插兜,结夏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越过经纪人在自己疲倦的脸上扫了扫,瞥了一眼自己因为睡过头匆匆在睡裙上直接套上西装裤而在腰间鼓起的一圈奇奇怪怪的褶皱,“迹部景吾。”
他挑了挑眉:“带路吧。”
“那三位随意看,房子里除了我这几天在这儿暂住带的小箱子,其他地方都空荡荡的,不会因为个人的布置风格影响你们对房屋观感的。”橘川挥挥手,“那么我先在附近转转,结束了随时叫我,我们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