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熄灭后,江无涯没有立刻入睡。他躺在薄被下,耳朵贴著床板,听外面的动静。脚步声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阵风颳过墙根。他没动,手搭在右袖內侧的机关上,指腹压住毒刺簧扣,隨时能弹出。
等了十分钟,他又等了十分钟。
屋外再无异响。
他知道,刚才那人不是巡夜武者。步伐太轻,停顿太多,是在试探。真正的巡夜兵走直线,敲梆子,不会在一家门口反覆徘徊。
这人是冲他来的。
但他不打算追出去。对方既然敢靠近,说明背后有依仗;他若贸然现身,反而暴露行踪。现在他的任务是查北郊妖气,不是和暗处的眼线斗狠。
他闭眼调息,第九重引气环缓缓运转,灵力在经脉中游走一圈,心跳降到每息一次。身体放鬆,意识却绷紧。这一夜他睡得断续,每次睁眼都看窗外天色。
鸡鸣第一声时,他起身。
换衣,背囊,將短铲、鼻罩、偽造的身份牌一一检查后塞入夹层。这次他没走后门,而是推开正屋木门,迎著微光走出窄巷。街面无人,只有早起扫地的老汉低头干活,见他出门也只是抬了半眼。
他点头走过,步態平稳,像寻常修士出城採药。
西城门刚开,守门兵卒打著哈欠查验身份。他递上协查令副本,兵卒瞄了一眼印章,挥手放行。这一次没人多问,也没人尾隨。
他沿著废弃驛道前行,方向与昨夜相同,但路线不同。昨夜他走河床东侧,今日改走西侧山脊。地势高,视野开阔,便於观察是否有追踪者。
走了半个时辰,他在一处断崖停下,蹲下身,从皮囊里取出罗盘。指针轻微晃动,偏北三度。他记下方位,又取出乾粮啃了一口,咽下后继续前进。
接近北郊河谷时,他放缓脚步。昨夜留下的痕跡还在——焦黑岩石、爪痕、哨塔轮廓。但他没去哨塔,而是绕到河谷背面的枯藤坡。那里有一片低矮灌木丛,適合藏身。
他伏下身,將呼吸压到最慢,同时调动真身感知。八寸长赤纹蜈蚣的听觉远超人类,能捕捉地面震动的细微频率。他把耳廓贴地,手指轻点泥土,感受每一丝波动。
很快,他察觉到了。
不是风声,也不是野兽踩草的声音。是脚掌落地的节奏,七个人,分三组,呈三角巡逻。他们走得很慢,每十步就停一下,似乎在嗅空气。
妖修。
而且不是普通野妖,是受过训练的残党。
他不动,连睫毛都没眨一下。等那队巡哨从坡顶走过,他才缓缓抬头,看见其中一人背生鳞甲,形似蜥蜴,腰间掛著一枚骨哨。那人经过时,右手在树干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痕。
標记。
他记住了那人的外形特徵:身高六尺二寸,左肩比右肩略高,走路时右足拖地半分。这是残党丁,外围警戒成员。
等巡逻队走远,他开始行动。
他没直接跟上去,而是退后二十步,在一块平石上用指甲刻下一个简码符號:一个圆圈加三道斜线,代表“敌群已现”。然后他抓起一把泥,抹在刻痕上,偽装成雨水冲刷过的模样。
做完这些,他取出鼻罩戴上。黑色布面,夹层浸过特製药水,能过滤妖类常用的气味追踪粉。这是他从苍云宗藏书阁抄录的方子,用腐心草与寒蝉蜕炼製而成。
接著,他激活风域。
气流从四肢百骸涌出,缠绕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折射屏障。这不是攻击手段,也不用於移动,只为让身影融入雾气之中。清晨的北郊常有薄雾,此时正浓,白茫茫一片,遮住山石树木。
他趴在地上,像一截倒伏的枯木,慢慢向前挪移。
三十步后,他抵达焦岩凹地边缘。这里地势下沉,三面环石,只有一条窄道进出。昨夜的灰烬堆还在,但已被翻动过。新的符纸灰混在里面,火纹更乱。
他伏在石缝后,透过一条裂口向內看。
里面已有五人围坐,残党丁站在外围放哨。他们说话用的是半妖语,夹杂嘶鸣与喉音,普通人听不懂。但江无涯不同。他的真身本就是妖虫,对这类声音天生敏感。他闭眼,靠震动辨音,逐字拆解。
“……凡城……东市……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