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帝又沉沉睡去了。
院判诊过脉,说虚火渐退,底子太亏,须得静养。
话说得滴水不漏,命保住了,好不好得看天意。
朱由校坐在榻边没动。
一夜没睡,脑子反而比白天清楚,十五岁的身体扛得住熬。
暖阁里只有烛火和泰昌帝的呼吸声。
名分还没下来,红丸的帐还没算,昨夜暖阁里拦药的事传出去多远也不知道。
千头万绪,哪根都不能先扯。
泰昌帝动了一下。
这回比五更天清醒些,目光虽然浑浊但能对焦了。
他看到朱由校,怔了一息。
“……校儿。”
“儿臣在。”
“你……还在这儿。”泰昌帝嗓音嘶哑,“守了多久了?”
“没多久。”
泰昌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朕这个样子……还能撑多久?”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朱由校想了想,答了四个字。
“御医说稳。”
泰昌帝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轻笑一声。
“你这孩子,倒学会说话了。”
前身十五年,没从泰昌帝嘴里听到过这样的话,昨夜那句“朕亏了你”还搁在空气里没散,现在又加了这一句。
两句话顶十五年,做儿子做到这份上也是够辛酸的。
“御医说父皇底子亏得厉害,调养要紧,切忌操劳。”朱由校顺著往下说,“外头的事,有方阁老和诸位大臣顶著呢,父皇只管將息龙体。”
泰昌帝没接这话。
闭了闭眼,又睁开,目光清了几分。
“……今日朝臣要来覲见。你留在这,替朕看著。”
替朕看著。
未册封的皇长子站在覲见的场合,这话本身就是半道旨意。
让朝臣们看看他。
“儿臣遵旨。”
………………
辰时刚过,朝臣被宣入暖阁。
来的人不多,方从哲、刘一燝、韩爌三位阁臣,英国公张惟贤、礼部尚书孙如游、吏部尚书周嘉謨,统共六七人。
暖阁地方不大,挤得满满当当。
朱由校退到泰昌帝榻侧靠后的位置,垂手站著。
皇长子嘛,站在那里跟一根柱子差不多。
不过柱子也有柱子的好处,没人防著你,你倒可以把每个人看个清楚。
头一回看这么多大人物挤在一间屋子里。比听戏有意思——戏里的角儿是假的,这屋子里的全是真傢伙。
站最前面的是方从哲,独相七年的活化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