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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你怎么想(第1页)

乌江的血色尚未淡去,胜利的喧嚣与封赏的尘埃已然席卷了天下。

刘邦如愿以偿在洛阳登基称帝,定国号为汉。他几乎第一时间,就着手削弱那些在楚汉之争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异姓诸侯王,尤其是那个让他寝食难安的韩信。

"齐地险远,非亲子弟不可王。"刘邦以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夺了韩信在齐国的兵权,改封他为楚王,辖地虽广却远离关中腹地,更无重兵在手。韩信对此心知肚明,却只能不动声色地接受了这道诏令,带着亲信部属和那个始终沉默如死灰的囚徒——楚千,南下就国。

韩信没有将楚千交给刘邦。项羽已死,楚千在刘邦那里作为制衡项羽筹码的价值已失,而其屈氏后裔的身份与在楚地旧族中那点清名,在天下初定的当下,杀之无益,留之或许还能彰显新朝“宽仁”。

更重要的,是韩信自己的私心。

他无法忘记乌江畔楚千那撕心裂肺的哭喊与彻底崩溃的眼神。他知道,若将楚千交给朝廷,或是放任不管,这个人很可能活不过第二天——不是死于他人的加害,而是死于自我了断。

他不能让他死。

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或许源于昔年那点未尽的知遇之恩与后来的朦胧情愫,源于胜利者对败者珍视之物的某种扭曲占有。又或许,只是单纯不愿看到一个曾照亮过他困顿时光的人,就这样毫无价值地湮灭在尘埃里。

于是,楚千被韩信悄然带回了下邳,安置在楚王宫深处一处僻静而守卫森严的院落。

然而,看管得住身体,却看管不住一颗已然死去的心。

楚千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不言,不动,不哭,不笑。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蜷缩在床榻角落,或是呆坐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方狭小的天空。目光空洞,仿佛透过眼前景物,看到了乌江畔那永远凝固的一幕。

只有脸颊上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在苍白肌肤的映衬下愈发刺目,如同某种无声的烙印。

楚王,多么讽刺啊。这个称呼曾经属于熊心,后来是项羽,而如今变成了韩信,楚千扯了扯嘴角。宫墙依旧巍峨,殿宇依旧恢宏,只是物是人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悲凉。

死者长眠,冰雪之下再无烦忧。生者长戚,从此坠入无边苦海,熬过一年又一年漫长雪落。

宫人送来的精致饭食,他看也不看,若侍女劝得急了,他便猛地挥手,将杯盘碗盏尽数扫落在地,汤水菜肴泼洒一地,碗盘碎裂声在寂静的院落中格外惊心。

从前最是爱惜物力、温文守礼的一个人,如今却以这种近乎暴戾的浪费与破坏,发泄着内心无处可去的滔天恨意与痛苦。

医官送来伤药补品,要为他治疗虚弱的身体,他同样抗拒。用尽力气将那些药瓶药匣狠狠掷出门外,碎片与药粉混作一团。

他拒绝一切治疗,仿佛留着身体上的伤痛,才能稍稍麻痹那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痛。

他恨。恨这苍天无眼,恨这乱世无情,恨刘邦,恨所有围攻项羽的人。

但他最恨的,是韩信。恨他布下十面埋伏,恨他指挥垓下合围,恨他在乌江边死死抱住自己,剥夺了他与羽兄同死的最后机会!

每一次看到韩信出现,楚千那死寂的眼中才会燃起一丝属于活物的情绪——那是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憎恶与仇视。

在这对韩信汹涌的恨意之下,他更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软弱。他恨自己,为什么当年在项营,看出了韩信的不凡,却没有更坚决地向项羽举荐?为什么只是温言宽慰,却未能改变韩信被埋没的处境?为什么……最终放他离开了楚营,去了刘邦那里,成为了葬送羽兄、夺走无数弟兄性命最锋利的刀?

恨自己守不住彭城,恨自己救不了项羽,恨自己连兑现“共死”的誓言都做不到,只能像个废物一样,被仇敌救下,囚在这华丽的牢笼里苟延残喘。

他需要恨。恨别人,恨自己。

唯有这滔天的恨意,才能让他不至于被那灭顶的悲伤和绝望彻底吞没。

韩信每日都会来。有时只是站在门外,透过窗棂静静看一会儿屋内那个失去生气的身影。有时会走进来,无视一地的狼藉和楚千眼中冰冷的恨意,亲自收拾碎瓷,擦拭污渍,或是重新摆上热腾腾的清淡饮食。

楚千的抗拒与发泄,他全盘接受。

打翻饭菜,他便命人重做;掷出伤药,他便寻来更好的;嘶喊怒骂,他便沉默以对。他只是守着,看着,如同看守一件极其珍贵又极易破碎的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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