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楼文学

第一楼文学>雾中的回忆读后感 > 12(第1页)

12(第1页)

12

终于到了周六晚上,吉米把深色的头发往后梳,想让额前稍长的那缕发丝服帖些。没有发蜡注定难以成功,但这个月实在挤不出钱去买发蜡了。他只好用梳子蘸了些水,劝自己相信这样也很英俊,但结果还是差强人意。屋顶的灯泡不停闪烁,吉米抬头看着灯泡,祈祷它千万不要熄灭——这个灯泡还是挪用的客厅里的,要是再坏掉的话就只能把浴室里的灯泡取下来了,他可不喜欢摸黑洗澡。灯光忽然变暗,吉米站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楼下公寓里无线电收音机传来的音乐声。灯光终于重新亮起,他心中也松了一口气,跟着音乐声哼起葛伦·米勒【18】的《好心情》。

这套西服是父亲的,吉米还小的时候父亲就做了这套衣裳,如今,它是吉米所有衣服中最正式的一套了。穿着西装吉米感觉束手束脚的,实话说,外面战事正酣,即便不能身穿军装上阵杀敌,至少也不能打扮得像个花花公子。可桃莉在信里说了,让他穿好点儿——要穿得像个绅士,货真价实的绅士。吉米的衣柜里满足这个条件的衣服实在没几样,这套西装还是他们从考文垂搬来的时候带过来的,那时候战争还没开始,这也成了吉米最不忍割舍的一样旧物。但吉米知道,桃莉打定主意的时候最好别让她失望,最近一段时间尤其如此。自从桃莉的家人遭遇不幸以来,他和桃莉之间就有了距离,过去几个星期他还去了北方。桃莉不想让吉米同情自己,她假装很坚强,但吉米拥抱她的时候她整个身子都是僵硬的。她对家人的死闭口不谈,只跟吉米谈论她的雇主,提到那个老太太的时候,她比以前开朗多了。能有人缓解桃莉的悲伤,吉米觉得很欣慰。不过,他更希望这个人是自己。

吉米摇了摇头,努力摆脱这些念头——桃莉面对那么大的灾难都还在坚强面对,自己居然还有时间自怜自艾。桃莉最近沉默寡言,都有些不像她了。吉米有些害怕,那种感觉就像太阳躲进了乌云里,他知道,若是没有桃莉,自己的生命将陷入无尽的寒冬。所以,今晚的约会非常重要。桃莉给吉米写了信,让他穿得正式些——这还是考文垂大轰炸以来,吉米第一次看见桃莉有这么高的兴致,他可不想桃莉又回到以前蔫蔫的状态。吉米重新看了看身上的西装——竟然非常合身。父亲穿着这套西装的时候,吉米总觉得他像个巨人。真不敢相信,自己如今也是个大人了。

吉米坐在窄窄的床边,**铺着布片拼接而成的旧棉被。他拿起袜子,发现上面有个洞——袜子已经破了好几个星期了,一直没来得及缝补。吉米把袜子翻了个个儿,把破洞的一面踩在脚下,他看了看,觉得这样也还凑合,于是试着动了动脚趾。皮鞋早就擦得锃亮,放在脚边的地板上。吉米看了看手表,离见面还有一个小时。他准备得太早了,这一点儿也不奇怪,吉米是个急性子。

他仰面躺在**,一手枕在脑后,一手夹着香烟。觉得有东西硌着手了,他于是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掏出那本《人鼠之间》。1938年夏天,他从图书馆借了这本书,后来谎称自己把书弄丢了,赔给图书馆买书的钱。把这本书据为己有不是因为有多喜欢它,而是因为吉米有些迷信——那天在伯恩茅斯的海边他也带着这本书。只要看到这本书的封皮,那些甜蜜的记忆就会浮上心头。此外,这本书里还藏着吉米最宝贵的东西——他在海边的田野里给桃莉拍的照片就夹在这本没人想看的书里。吉米拿出照片,抚摸着已经卷起的边角。他吸了一口烟,然后长吁了一口气,用拇指滑过桃莉的头发、肩膀,在她饱满的胸部摩挲。

“吉米?”父亲在隔壁的餐具橱柜里翻来找去。吉米知道,不管父亲在找什么,他都应该过去帮他找找,但他还是犹豫了一会儿。找东西至少让父亲有事可做,吉米觉得,忙着的时候总会好过些。

他第一千零一次凝视着这张再熟悉不过的照片。照片上的桃莉用手指绕着头发,下巴微微扬起。她眼里有种挑衅的神情,那才是桃莉,她总是表现得比真实的她更大胆些。她说:“想我的时候就看看照片。”吉米好像闻到了大海的味道,皮肤上感受到太阳的温度,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天上午,他把桃莉平放在地上,伏在她饱满起伏的身子上,吻着她——

“吉米,我找不到那什么了,小吉米?”

吉米叹了一口气,耐下心来。“好的,爸爸,”他喊道,“我马上过来。”他对着照片露出沮丧的微笑——有父亲在隔壁吵吵闹闹,即便是桃莉**的**看上去也没那么美好了。吉米把照片放回书里,然后从**坐起来。

他穿上鞋子,系好鞋带,然后夹着香烟,环视这间小小的卧室。战争开始之后,他也忙得马不停蹄。褪色的绿墙纸上挂满了他最得意的摄影作品,这些都是他最喜欢的照片。其中有一张他在敦刻尔克拍的照片,上面是一群面容疲倦几乎站立不稳的男人,其中一人把胳膊搭在旁边人的肩膀上,另外一人眼睛上缠着脏兮兮的绷带。他们沉默着往前走,眼睛盯着路面,脑子里只想着下一步该踩在哪儿。另外一张照片里,一位士兵在沙滩上睡着了,他的靴子不知去向,手里紧紧抱着满是污垢的水壶,里面装着救命的水。还有张照片拍摄的是水面上四散开的船只,轰炸机在天上不停开火。刚从船上下来,正准备离开这水上地狱的人只好在水中绝望地等待死神到来。

伦敦大轰炸开始之后,他也拍摄过一些照片,如今就在远些的那面墙上挂着。他站起来,朝那些照片走去。其中一张照片上,住在伦敦东区的居民用手推车搬运所剩无几的家当。另一张照片上,系着围裙的女人在厨房拴上了一根绳子,往上面晾衣服。厨房的四面墙都已经不在了,这个私人空间就**裸地暴露在大众眼前。除此之外,还有一位母亲在防空洞给她的六个孩子讲故事哄他们睡觉的照片,有裹着毛毯的妇女坐在椅子上的照片,身后曾经的家燃起熊熊大火。还有一张照片,一位老人在废墟中四处寻找自己的狗。

他们的身影在吉米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按下快门的时候,吉米觉得自己在偷窥他们的私生活,是在窃取他们的灵魂。但吉米拍照时并不轻松,他和镜头下的人被联系在一起。那些人站在墙外望着他,他觉得自己欠他们的。这不仅是因为自己见证了他们生命中的某个瞬间,也因为他觉得自己有责任让他们的故事活在这世上。国家广播电台经常用冰冷灰暗的声调宣布:“三名消防员、五名警察,以及一百五十三名市民丧生。”电台用语简练,报纸上也只有类似的寥寥数语,吉米前一晚经历的恐惧似乎只是一场噩梦。不过,战争时期也只能这样了——哪里有时间详细报道伤亡情况呢?鲜花和墓志铭都失去了意义,因为同样的事情在下一个夜晚、再下一个夜晚……还会发生。战争让人无暇悲伤,无暇怀念,小时候在父亲工作的殡仪馆看到过的告别仪式也不会再有了。但吉米总希望,自己的照片能够留下些什么。等到那一天,一切都尘埃落定,这些照片会保存下来,未来的人会说:“看,这就是战争。”

吉米走进厨房的时候,父亲已经忘了自己究竟要找什么。他穿着背心和睡裤坐在桌边,用饼干渣喂金丝雀。那饼干是吉米便宜买来送给他的。“快吃吧,小宝贝。”父亲把手指伸进鸟笼的栏杆里,“吃吧,小东西,真乖。”他转过头,看见吉米就在身后,“你好!你都收拾好了吗?”

“还没呢,爸爸。”

父亲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吉米只好暗自祈祷,希望父亲不要想起身上这套西装原来是他的,这倒不是因为他很小气——老头总是很慷慨——但吉米害怕这身衣裳会让父亲想起从前的事,会因此变得焦躁。

但最后,父亲只是赞许地点了点头。“吉米,你看上去真帅。”他的下唇因内心澎湃的父爱而颤抖着,“真英俊,我真为你骄傲,真的。”

“好了,爸爸,别夸我了。”吉米温柔地说道,“再这么夸下去的话我会骄傲的,一个自大狂可不好相处。”

父亲还在点头,脸上是茫然的笑容。

“你的衬衣放哪儿了?在卧室吗?我去帮你拿过来吧,咱们家现在的情况你可不能感冒,你说对不对?”

父亲跟在他后面慢慢地走着,走到走廊中间却忽然停下来。吉米从卧室出来的时候他还站在那里,满脸迷惘的表情,好像在努力回忆自己为什么会离开刚才的地方。吉米扶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把他搀回厨房。他帮父亲把衬衣穿上,让他坐在常坐的位置上。要是换个位置的话,父亲脑子里就会一片混乱。

水壶里还有半壶水,吉米把它放在炉子上烧开。有燃气用是件幸福的事。前几天晚上,燃烧弹炸坏了燃气管道,父亲晚上没有奶茶喝难以入眠。吉米把握好量,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茶叶放进壶里。最近,霍普伍德的物资供应十分紧张,茶叶得省着点喝。

“你会回家吃晚餐吗,吉米?”

“不回来吃,爸爸,我今晚要回来得晚些。炉子上我给你留了香肠,记住了吗?”

“好的。”

“是兔肉香肠,不太好吃,但我会给你弄点好东西回来的,你绝对想不到是什么——橘子!”

“橘子?”老人脸上闪过回忆的光芒,“吉米,有一年圣诞节我就有一个橘子。”

“是吗?”

“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住在农场。那橘子又大又漂亮,我哥哥阿奇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把它吃掉了。”

水开了,水壶发出嗡嗡的响声,吉米把茶壶里灌满开水。提到阿奇的名字,父亲轻声哭起来。大概二十五年前,他的阿奇兄长死在了战场上。吉米并没有被父亲的眼泪打动,跟父亲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么久,他早就知道父亲缅怀过往的眼泪是来得匆匆,去得也匆匆。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转移父亲的注意力。“放心吧,爸爸,这次不会了,没人会抢你的橘子,都是你的。”吉米往父亲的茶杯里倒了一小杯牛奶。父亲喜欢喝奶茶,伊万斯先生在他铺子旁的谷仓里养了两头奶牛,所以吉米家现在暂时不缺牛奶。糖就不容易弄到了——家里没有糖,吉米只好舀了一勺炼乳放进茶杯。他搅了搅,把茶杯和碟子端到桌上。“爸爸,香肠我放在锅里,保着温呢,所以你今天不用再开火了,知道了吗?”父亲正在清扫桌布上的饼干渣,那是要留给他的金丝雀的。“记住了吗,爸爸?”

“你说什么?”

“香肠我已经煮过了,你不用再开火了。”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