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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瑞尔在肯辛顿大街拦下一辆出租车,钻进后排的座位,终于摆脱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请问您去哪儿?”司机问道。
“索和区,夏洛特街酒店,谢谢。”
司机没有说话,反而从后视镜中打量着她。随后,出租车驶入滚滚车流之中。司机问道:“你看上去很面善,你是干什么的?”
你是爸爸的女神——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我在银行上班。”
司机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银行家和全球信用危机,洛瑞尔假装专注地看着手机。她漫无目的地浏览着通讯录里的名字,直到格里的名字忽然出现在眼前。
妈妈生日聚会那天,迟到的格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忘了把礼物放哪儿了。没人期待他会送些什么别出心裁的礼物,只要他能来大家就很开心。弟弟格里已经五十二岁了,却还是那个招人喜欢的傻小孩儿。他穿着一条不合身的裤子,上身搭配褐色的粗纺线套头衫——这衣服还是三十年前的圣诞节,洛丝给他织的。他的出现引起了姐姐们的一阵忙碌,大家兴冲冲给他端茶送蛋糕,一时间好不热闹。就连妈妈也从昏睡中醒了过来,她疲倦苍老的脸上露出了耀眼的笑容,格里是她唯一的儿子,见到他桃乐茜自然很开心。
众儿女之中,妈妈最挂念的就是格里了——这还是那个好心的护士告诉洛瑞尔的。大家忙着筹备生日聚会的时候,护士在走廊上拦下洛瑞尔:“我一直在找你。”
洛瑞尔立刻警觉起来:“有什么事吗?”
“你不用紧张,没什么大事。只是,你母亲反复念叨着一个名字——是个小伙子,好像是叫吉米。她问吉米在哪儿,怎么不来看她。”
洛瑞尔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然后摇摇头告诉护士,母亲认识的人当中没有叫吉米的。这个问题其实不该来问洛瑞尔,姊妹们大多比她了解母亲的人际圈子。当然了,还有妹妹黛芙妮给她垫底。在一个女儿多的家庭中,只要不垫底就很幸福了。
“不用担心,”护士微笑着安慰她,“她最近常常有些神志不清,在末期病人中这种情况并不鲜见。”
“末期病人”——这个词直接得骇人,洛瑞尔感到一阵害怕。这时,艾莉丝突然出现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把坏掉的茶壶,她皱着眉头,像是对整个英格兰都充满了怨念和不满。所以,洛瑞尔也没再追问下去。后来,她在医院外的走廊上偷偷抽烟的时候才想明白,母亲叫的那个名字应该是格里,而不是什么吉米。
*?*?*
车子转弯驶入布朗普顿路,忽然变得颠簸起来,洛瑞尔只好抓住前排的座椅。“这里正在施工,”司机解释道,他绕过尼克斯百货的后门,“在修高级公寓,已经修了一年了,起重机还在这儿忙呢。”
“真让人讨厌。”
“大部分公寓已经卖出去了,一套房子四百万英镑。”他吹了声口哨,“四百万英镑哪——我要是有这么多钱就去买座小岛了。”
洛瑞尔笑了笑,但并不是想鼓励司机的雄心壮志。谈论别人的财富和金钱让她有种窒息感,于是她把手机拿得更近了些。
她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想到格里,为什么会在陌生小男孩儿的脸上看到他的影子。洛瑞尔和格里的关系一度十分亲近,但他十七岁那年,事情发生了变化。那年,格里获得了剑桥大学的全额奖学金,兴奋的洛瑞尔把这消息告诉了所有认识的人,遇到陌生人也忍不住想跟人家说上两句。去学校报到的时候,格里顺道来伦敦看望洛瑞尔,这次小聚让姐弟俩都很开心。白天,他们一起去看《巨蟒与圣杯》,晚餐在街边的咖喱饭庄大快朵颐,夜宵是美味的马沙拉【13】,姐弟俩吃得饱饱的,然后拖着枕头和毛毯,从厕所的窗户爬上公寓屋顶。
那天晚上的夜空特别澄澈,星星比平时都多,远远望去,还能看见别人家温暖的灯光。在香烟的作用下,格里变成了一个话唠,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洛瑞尔一点也不觉得烦,反而感觉特别美妙。格里跟洛瑞尔解释万物的起源,他用柔软滚烫的手指指着天上的星团和星系,比画出爆炸的样子。洛瑞尔眯眼看着天空,星星模糊成一团,格里的话像流水一般在她耳边静静淌过。她迷失在一团团星云、半影和超新星之中,没有发现格里的演讲已经结束。最后,她听见格里在叫自己,他的声音固执坚定,像是叫了她很久一样。
“嗯?”洛瑞尔闭上眼,星星从天空中隐退。
“我想问你件事情。”
“什么事?”
“天哪,”格里笑起来,“我在脑子里把这个问题想了千百遍,现在却依然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把手指插进头发里,一副沮丧的模样。终于,他发出一声小动物般轻快的哼声:“好吧,我开始说了。我想问你,我们小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一些……”他的声音低得好似自言自语,“暴力的事?”
洛瑞尔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她的脉搏在皮肤底下飞快地跳动,浑身变得炽热。格里居然记得那件事。他们总以为那时候他还小,但他却一直都记得。
“暴力事件?”洛瑞尔坐直了身子,但却没有看格里,她不能一边看着他的眼睛一边对他撒谎,“你难道是指艾莉丝和黛芙妮抢厕所的事?”
格里并没有笑。“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蠢,可我有时候的确有这种感觉。”
“感觉?”
“洛瑞尔——”
“如果你想问的是神神鬼鬼的事情,还是跟洛丝谈谈比较好——”
“天哪。”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给我认识的宗教人物打个电话……”
格里朝洛瑞尔扔了一个沙发垫子:“我是认真的,洛瑞尔。这件事反复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之所以问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会告诉我真相。”
他微微笑了笑,姐弟俩之间很少这样一本正经。洛瑞尔第一百万次思考,自己究竟有多爱他。她心里清楚,她爱格里就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
“我似乎记得什么事情,但又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事。那种感觉——就像是事情虽已过去,但那种丑恶、恐惧和阴影,一直都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