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石库门二楼。潘年收到指令后,没有点灯。他把窑洞发来的电文在脑子里逐字过了三遍,确认无误后,划了根火柴。纸角卷起橘红色的火苗,十几个字化成灰烬,落进搪瓷痰盂。他坐回方桌前,双手交叉抵着额头。一个小时。整整一个小时,他没挪窝。这份情报太烫手了。烫到足以改变整场世界大战的走向。问题不在于“要不要给军统”。上面已经定了调子,白送。问题在于怎么送。送得太直白,军统那帮老狐狸立刻就会起疑。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戴春风混了半辈子情报圈,什么时候见过从天上掉下来的绝密?送得太隐晦,那些只会端着架子装大爷的家伙根本接不住。万一层层上报的过程中被某个蠢货当成废纸扔了,这份能救几万人命的东西就烂在了字纸篓里。必须找一个人。这个人,既要和军统有瓜葛,又不会被怀疑。要有接触核心情报的可能性,又要有一个任谁也挑不出毛病的理由。潘年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七下。第七下落下的时候,他睁开了眼。唐明。果党内部的高位人物,现在又被岛国人奉为上宾。唐明真正的身份,只有潘年知道。潘年站起身,拉严窗帘,拿起那部黑色手摇电话。拨号的时候,他的手稳得像一台机器。……金陵。第二天清晨,唐明照常出门遛弯。藏青色中山装半旧不新,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走起路来没什么声响。经过街角早点铺子的时候,他买了两根油条,顺手递给摊主一张法币。余光扫了一眼对面窗台。一盆吊兰。昨天没有。唐明咬着油条,嚼了两口,脚步没有变。呼吸没有变。连咀嚼的频率都没有变。三号联络线。他在金陵待了整整一年,这条线只响过两次。第一次,是日军扫荡苏北根据地。第二次,是佐尔格在东京被捕。每一次,天塌下来的大事。唐明回到住处,反锁房门,坐在书桌前。上线传来的指令只有一句话:速赴沪市。方向有了,但路怎么走?他是明牌。军统知道他在金陵,岛国人也知道。特高课的盯梢每隔三天换一拨人,他连那些盯梢的人几点交接班都摸得一清二楚。突然跑去沪市?那些狗鼻子第一个就要凑上来闻味儿。没有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出了金陵城门就是个死字。唐明拿起铅笔,在便签纸上画了三个圈。第一个名字划掉了。太远。第二个名字也划掉了。太蠢。三个名字,他盯了很久。小林枫一郎。沪市的太上皇。帝国战神。手握天蝗敕令,连东条首相的女婿都敢当众抽耳光的狠角色。也是目前整个华夏沦陷区里,唯一一个有足够分量跟山城方面“谈事情”的岛国代表。唐明闭上眼,一个念头开始成型。假和谈。促成山城与岛国之间的一次秘密接触。唐明作为双方都认可的“中间人”,就能名正言顺地拿到去沪市的通行证。到了沪市,一切就好办了。唐明把便签纸撕成碎末,扔进痰盂。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梅机关。“影佐先生,唐某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可能对帝国和金陵政府都有好处。”影佐的声音带着例行公事的散漫。“哦?说来听听。”唐明压低声音,语速放慢。“最近山城那边的态度,似乎有些松动。”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影佐的呼吸变了。“继续。”“据我私人渠道得到的消息,山城方面内部有人放出风声,愿意坐下来谈一谈。”唐明停顿了一拍,精确地掐在影佐即将追问的那个节点上。“但是,他们提了一个条件。”“什么条件?”“不跟金陵谈。”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五秒。唐明等着。他太清楚影佐的脑回路。不跟金陵谈,在军部眼里不是障碍,是天大的好消息。汪伪政府本来就是个牌坊,能越过汪卫直接搭上山城。那是能在天蝗面前挂上号的政绩。影佐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种压制不住的急切。“山城方面,有没有提出要跟谁谈?”唐明故意沉吟了两声。“这个……他们倒是没有明说。““但依唐某愚见,这个人选必须够分量。”“得让山城觉得,帝国是认真的。”影佐没接话。唐明能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翻东西,像是在急速查找什么文件。二十秒后,影佐开口了。“唐先生,你觉得……小林君怎么样?”,!唐明心头猛跳了一下。他面上却嗫嚅了两声,支支吾吾地犹豫。“小林阁下?他……他合适吗?此人性情刚猛,万一谈崩了……”这两句迟疑拿捏得恰到好处。太爽快,影佐会起疑。适度的犹豫,反而让影佐觉得这个主意是自己想出来的。果然。影佐的语气变得果断。“枫一郎刚从东京回来,正受天蝗器重。由他出面,山城方面挑不出毛病。”“这件事我去协调。你等我消息,随时准备动身。”不到两个小时,影佐的回电来了。“原则同意。你前往沪市负责前期联络。通行证今天下午就办。”唐明放下电话。手心全是汗。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金陵的初冬,梧桐叶落了满地。街对面那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头正在扇炉子,炭火的红光一明一灭。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剩下的最后一个环节,山城方面。唐明坐回桌前,起草了一封加急密电。措辞极其讲究。他用的是军统内部才看得懂的暗语体系,通过金陵的秘密电台,直接发给山城。电报核心内容只有一个意思。岛国方面主动释放和谈信号,愿派小林枫一郎为代表,在沪市进行秘密接触。发完电报,唐明开始收拾行李。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到沪市之后,怎么在和谈的间隙,与潘年见面。……山城。戴春风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他盯着刚刚译出来的电报,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毛以言!”毛以言推门进来。戴春风把电报拍在桌上。“你看看这个。”毛以言拿起电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唐明?他怎么突然提和谈?”戴春风靠在椅背上,手指夹着烟,眯着眼。“我也看不懂,无缘无故冒出来搞这么一出。”毛以言放下电报,沉吟片刻。“岛国点名要小林枫一郎参加和谈。”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戴春风弹了弹烟灰。“这样会不会给铁公鸡带来麻烦?”毛以言点头。“局座,我的意见是谨慎。”“和谈本身可以谈,这是上峰一直想要的筹码。”“代表人选不能由岛国人定。”戴春风掐灭烟头。“回电。”“告诉唐明,和谈的事可以继续推进。”“小林枫一郎这个人选,不合适,让岛国换一个。”毛以言领命出去。……金陵。第二天上午。唐明收到了山城的回电。他拆开译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他呆坐在椅子上,整整两分钟没动。岛国人同意了。山城拒绝了。这他妈……唐明深吸了一口气,把译文攥成一团。他现在面前摆着一个死结。影佐那边已经拍了板,通行证都办好了,他明天就该上火车。理由是“为小林枫一郎与山城的和谈做前期准备”。现在山城直接否了小林枫一郎。他还怎么去沪市?理由没了。通行证就是一张废纸。而沪市那边,潘年还在等着他。:()谍战:从军统特工到关东军新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