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光从篮筐上跳下来,落在她面前。翅膀扇了两下,发出很轻的、像纸页翻动的声音。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橘色的皮肤,细胳膊细腿,身后拖着两片薄得透光的翅膀。我试着站起来,膝盖软得像棉花糖,一屁股又坐了回去。然后我看到了手边那个橙色的圆东西。篮球。比我的脑袋还大。”
小光坐在地上,两条腿伸在前面,用手比划篮球的大小。它的手很小,比划出来的圆比它自己还大。
“但奇怪的是,我的手一碰到它,就什么毛病都没了。我‘噌’地跳起来,手指像被磁铁吸住一样,球就那么乖乖地贴在我掌心。我试着拍了一下——砰。球弹起来,稳稳回到手里。砰。砰。砰。这声音就像是我的心跳一样。”
它的手虚拍着地面,没有球,但作出各种拍球投篮的动作,它拍得很认真。
理穗看着它的手,看着它一下一下地拍。地面上没有声音。但她在心里听见了。咚。咚。咚。
“我开始在空无一人的球场上运球。从罚球线到三分线,从三分线到底角,从底角到中场。我的脚几乎没碰地面,整个人像是在球场上飘。阳光把影子拉得老长,我一个人打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太阳下山,我才终于停下来,坐在篮架下面喘气。”
小光的声音越来越轻。它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膝盖。
“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诞生’,什么是‘死’。我只知道,那天下午,篮球拍在地上的声音,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理穗蹲下来,看着它。它的翅膀垂在地上,边缘有点卷。
“后来呢?”
“后来呢?”小光想了想。“后来学校开学了。每天都有很多人来打球。砰砰砰,砰砰砰,地板震个不停。我躲在篮筐上面,看着下面的人。他们运球,投篮,抢篮板。球进的时候,网会‘唰’地响一声。我喜欢那个声音。比拍球的声音还好听。”
“你一个人?”
“嗯。一个人。没有人看见我。只有我一个人玩球。有时候,好寂寞啊—有谁能和我一起吗?看看我着完美的接力无人能及!”
理穗明知道在梦境中小光看不见她,还是忍不住发问而小光也正好回答,一切都那么自然。
小光接着回忆,梦境跟着回忆不断浮现。
我开始在空无一人的球场上运球。
“嘿。”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个穿校服的男生,背着书包站在场地外面。
“有谁在吗?”他隔着看台往球场里张望,“我好像听见运球声,奇怪,怎么没看见人……”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他看了半天,摇摇头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普通人是看不见我的。除非——
除非他们真的、真的非常喜欢篮球。
我的日常,说起来也挺无聊的。
天一亮我就醒了。我没有床,也不需要。我最喜欢待的地方是篮圈和篮板的连接处,那里有个小缝,刚好能卡住我的脚。我就倒挂在上面,看下面的人打球。
有时候看得手痒,就跳下去掺和。
我通常不碰球——我要是碰了,球就会自己跑起来,下面的人会莫名其妙地投出一个弧线诡异的球,然后挠着头说“手感真好”。
但有时候实在忍不住。
比如今天下午,来了个小个子男生,看样子是初一的,被三个高个子围着打。他运球过不了人,传球总被断,好不容易投了一个,球在篮圈上转了三圈,又滚出来了。
他蹲在地上喘气,汗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我蹲在他对面,歪着头看他。
“你左手运球不行,”我说。
他当然听不见。
“还有,你投篮的时候手肘往外撇了。”
他还是听不见。
我叹了口气,跳起来,从他手里把球“借”走——其实就是我推了一下,球从他手里弹出来,滚到一边。他骂了一句,跑去捡球。我趁他回来之前,站在他即将投篮的位置,双手往上托了一把——
接下来的事你们猜到了。
球空心入网。
他愣住了,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篮筐。然后他又投了一个。我没帮他。球砸在前沿上,弹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