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观音的声音依旧平静:“前周覆灭,新帝可不是个慈心的人,周室嫡系的血脉,早被御鹤斩草除根,杀得干干净净了,如今这天下,谁还认前周的血脉,谁又真的会去刨根问底,验血脉真假?”“何况我们要的,世人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血脉纯正的前朝遗孤,只是要一个能名正言顺讨伐的由头,一个能让那些不满新朝可是又心念旧周的人,有个投奔去处的幌子。”她说到这里,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他能这般谋算,必然也就是有所求,这就够了。”晏观音轻轻放下手里的茶盏,微微侧脸,车窗外的雪光透过薄纱帘映进来,落在她眼底,亮得惊人:“如今他巴巴地送上门来,我们正好接了这个茬。他想借着我们的势,我们想借着他的身份立名,各取所需,还有比这更称心的事?”严台听罢,愣了半晌,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躬身道:“那依你的意思,三日后,咱们还照常去赴他的约?”“自然是要去的。”晏观音淡淡道:“人家费了这么大的心思,搭了这么个戏台子,我们若是不上去唱这一出,岂不是辜负了他这番筹谋?”“三日后,我独自去会他,这乱世的棋局,总得有来有往,才能下得下去。”心中虽然定了下来,晏观音还是使严台着人细细地去查了尘。赴约那天,天又落了一场密雪,纷纷扬扬,把闽停城外的戈壁盖得严严实实,天地间只剩一片素白。晏观音一早便起身,依旧是一身月白素棉袍,外头只罩了件半旧的青布披风,带着天青梅梢,坐了一辆极不起眼的小骡车,往普宁寺去了。车轱辘碾过积雪,一路咯吱作响,今日雪大,来往的香客寥寥,正门闭着,只开了侧边的小门,两个小沙弥缩在门廊下烤火,一见了晏观音下车,忙合掌行礼,道:“女施主来了,了尘师父一早便在藏经阁候着了,让小僧们在此迎候。”晏观音微微颔首,心下了然,一行人便是顺着积雪扫净的石板路往里走。到了藏经阁,晏观音让天青去隔间儿暂侯着,抬手轻轻推了门,只见了尘依旧坐在靠窗的长案前,执笔抄经,案头温着一壶茶,两个粗瓷茶盏并排摆着,盏里的茶汤冒着袅袅的热气,显见是刚沏上没多久,算准了她到的时辰。听见门响,他也未曾抬头,只淡淡道:“女施主来了,请坐,茶刚温好,这可是江南来的雨前龙井,想来女施主喝得惯。”晏观音没说话,落了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味清醇,在这西域边陲之地,能寻到这样的茶,绝非易事。她放下茶盏,笑着道:“师父倒是也喜爱南方的茶。”了尘这才放下笔,抬眼看来,雪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清俊的脸上,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淡静模样,只眼底藏着几分棋逢对手的笑意:“女施主是玲珑心思。”了尘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只垂眸道:“不过是先师留下的一点旧物,贫僧看着茶好,便留着待客罢了。”“是吗?”晏观音笑了笑。了尘闻言,忽然也笑了,不过唇边儿那笑意清浅,落在他清艳的眉眼间,竟带着几分怅然,几分落寞,还有几分与她心照不宣的通透。他复又起身给晏观音续了茶,俯身时,僧袍的下摆轻轻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淡淡的檀香,他低声道:“贫僧与女施主,虽今日才见第二面,却总觉着,像是认识了许多年一般,佛家说缘分,大抵便是如此。”晏观音抬眼,正好直直撞进他的目光里。那目光里没有释然的空寂,反倒藏着翻涌的情绪,有试探,似乎还有愤愤,亦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戾色,初次见面时的那些释然全然不见了。如今他像冬日里的炭火,看着温吞,内里却藏着热度。晏观音心头微微一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避开了他的目光,笑道:“师父说笑了,我哪里配得上与师父谈缘分。”“女施主何必自谦。”了尘坐回案前,指尖轻轻抚过那本抄了一半的经卷,声音放得更缓,像雪落的声音,轻轻落在人心里:“施主不知道,贫僧在这寺里待了许久,见过的香客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却从未见过像女施主这般有佛性的人,既是有缘,贫僧便给女施主讲个故事吧,女施主可愿听?”晏观音指尖刚触到茶盏边缘,闻言便抬了眼,了尘冲着她笑,他那双眼生得极清,像戈壁深处的泉,看着澄澈无波,底下却藏着如外间山上的风雪与暗涌。她微微一怔,随即莞尔,将茶盏往案边推了推,敛衽坐正了身子,语气平和得像窗外落雪的声音:“师父既肯赏脸讲,我自然是愿听的。”了尘闻言,便是垂眸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落在他清俊的眉眼间,不沾半分佛门的枯寂,反倒添了几分俗世的缱绻与怅然。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抬手拨了拨案头白泥炭盆里的炭火,那火星子受了动作忽然轻轻一窜,又落了下去,映得他侧脸明明灭灭。“我知道你有很多话问我,但是我不想回答,我就想讲个故事。”他的声音放得极缓,像雪水顺着檐角的冰凌往下滴,一字一句,清润里裹着化不开的沉郁。“故事的开头,要从这人的家里说起来。有一年的冬天,那年的雪比今年这西域的雪还要大,鹅毛似的,似乎把整个故乡都盖严了。”“那般夺目的琉璃瓦,都失了颜色,家中长辈一时卧病在床,已经三个月没主过事儿了,家里全握在几个外间儿的亲戚手里。”了尘语气顿了顿:“这个家族庞大尊贵,手下有不少仆子们跟随着,可就因为这位长辈病倒了,那些弄权弄事儿的混账东西们钻出来了。”“他们弄出许多规矩来压得仆子们喘不过气,仆子们不甘心便一个个折腾起来,要推翻他们的主人,可那些个混账东西根本不觉,还在争着那点可怜的权柄。”:()晏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