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歌站在篱前看竹子。
这三丛箭竹种了多年,长得很高。仰头看去,尖尖的黛绿的竹叶布满天空,错落参差的样子,有种精雕巧镌的质感,像一只硕大的青铜博山炉盖。
不知道这竹子什么时候长成这个样子,然后就再没改变过。
听说竹性喜向西南引,只要将竹子种在东北角,数岁之后,自然满园。惠歌对这竹子,也吃竹笋,也用作篱笆、箕帚、箱笥、篮笼、杯碗盘瓢。然而每一次看这竹子,总是这样浓翠,总是记忆里不增不减的样子,像描进了画里,像停止在某一点漏滴的时刻,像她一样,始终待在原地。
小珠随侍在侧。跟着看了许久,忍不住问:“大妇在看什么呢?”
“我在看竹子。”
“这竹子有什么好看的?”
“谁知道呢?或许看久了,会看出一个人来。”
“……那不是很可怕吗?”
“对呀。听说汉朝的时候有个富人,家里有一片筋竹。你知道筋竹吗?”
“不知道。”
“我想也是。”
“……”
“筋竹只长在很南边的地方,那里没有平原,都是山川溪谷。看着不过百步远的地方,中间却地深水险,需要数日才能到达。除了车道不通,也是非常危险的地方。高岭深林,藏着很多蝮蛇猛兽,还有瘴疠毒气,鸟飞过去会掉下来,人走过去就死了。如果没有当地的土人带路,就会未入其地而祸已至。土人的武器是一种矛,坚利如铁,无坚不摧,能刺大象犀牛。那种矛就是用筋竹作的。简单来说,筋竹对中国之人而言,是一种很珍奇的东西。这样你知道了吗?”
“我知道了。所以有个富人家里有一片筋竹,然后呢?”
“噢,对,有个富人家里有一片筋竹。然后某一天午后,他在家里看竹子。竹节中忽然溜出一个人,长得很高,一丈有余,方脸青面,一身青布单衣。走过来对富人说:‘我在你家这么多年,你从来也没发现。现在我要走了,特别来向你告别。’然后就走出门,不见了。一个月之后,富人家中大失火,奴婢都死了。接着一年之中,富人就变成穷人了。”
“听起来是一个不懂珍惜所以得到报应的故事。”
“好见解,但是俗气。”
“我又没读过书,还能不俗吗?”小珠嘟哝。
惠歌一笑:“俗人去开门。”
小珠走去打开篱门,看见两个人走过来。
走在前头的是仆人阿万。对她说:“小珠,刚好你出来。这里有一位书生想见大妇。说是有明郎的消息。”
“才不是刚好呢,我特别出来的。进来吧。”
小珠一听是关于明郎,脸色一沉,扭头又走进门里。
阿万摸摸脑袋,大妇一房主仆都怪怪的,也没放心上就走了。
李良璞则跟在小珠后面,心想不愧是虎妇的婢女,狐假虎威得很。
进了篱门,很是失望。
虎妇的居所原来这样简陋。
脸上还是挂着微笑,对转过身来的惠歌拱手作揖。说:“敝姓李,名良璞,字雅之。上党人。”
“幸会。”惠歌声色都淡淡的,袖手而立。
“不才是个书生,数年前负帙从师,精力志学,盼以才德之名立身处世,近日游历至此。方才在东市酒垆里见识过妇人。听闻妇人一直在打听夫君的消息,正好我于平原受业之时,与明兄有所结识,可与你说之一二。”
“请说。”
“不知妇人是否听过平原唐易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