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停的。
萧明夷站在书房窗前,看着檐角的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青石盆里,发出清脆又空洞的响。她手里握着那枚从周显身上顺来的玉扣,东厂的暗记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像一只半睁的眼。
“小姐,”萧瑾瑜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浓重的夜色,“大夫说,谢公子的伤不致命,但失血太多,需静养半月。阿芜在旁守着,寸步不离。”
萧明夷没有回头:“大哥,谢云书的事,不要告诉父亲。”
“我知道。”萧瑾瑜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她掌心的玉扣上,“你打算怎么做?”
“嫁祸。”她转过身,将玉扣放在案上,旁边是那张写着七个红点的雁门关地图,“曹瑛抓了张诚,不是为了张诚,是为了钓我们。他想看谁会去救张诚,谁会为张诚着急。如果我们不动,张诚就会死。如果我们动了,就中了他的套。”
“所以你要让他以为,真正的内鬼是周显?”
“不是以为。”萧明夷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是她仿照周显笔迹写的一行字——“乱葬岗东西已取,三日后酉时,悦来酒楼交货”。字迹模仿了周显在借据上的签名,连那一点刻意伪装的歪斜都惟妙惟肖,“是证据。”
萧瑾瑜看着那张纸,眉头紧锁:“周显是镇国公府的幕僚,曹瑛若真信了,会不会牵出更大的线?”
“会。”萧明夷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烧红的炭上,“但我就是要让他牵。曹瑛和周显之间有二十年的旧账,顾言的血书把这笔旧账翻了出来。曹瑛不会立刻杀了周显,他会审,会查,会利用周显把镇国公府在京城的暗桩一网打尽。在这个过程中——”她顿了顿,“张诚就不再重要了。”
萧瑾瑜沉默了很久。烛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明夷,”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变了。”
萧明夷的手指在案沿上顿住。
“以前的周显,在你眼里是一颗棋子。现在,你为了救张诚,甘愿把周显推进诏狱。”萧瑾瑜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我不是说你不该救张诚。我只是想知道——如果下次需要被推出去的人,是谢云书呢?是陆昭呢?是你自己呢?”
萧明夷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雨后的天空像一块被洗过的灰布,连一丝云都懒得挂。
“大哥,”她背对着他,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我重生那日,我列了一张名单。名单上有四个‘必除’的名字,四个‘必联’的名字。我以为只要按计划走,就能赢。但我现在才知道——”她转过身,晨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这盘棋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摆好了。我不是棋手,我只是棋盘上多出来的一枚乱子。乱子想活下去,就不能再按规矩下棋了。”
萧瑾瑜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妹妹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她眼底的冷硬,熟悉的是她骨子里那股——从父亲那里一脉相承的、不认命的倔。
“我去做。”他说。
“做什么?”
“传消息的事,陆昭不适合。”萧瑾瑜从案上拿起那枚玉扣和伪造的字条,“陆昭是骁骑尉,他在西华门当值,离开超过半个时辰就会被记录。而我是将军府的闲人,没有人盯着我。我去找东厂的暗桩,把周显的‘证据’递进去。”
萧明夷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太危险。曹瑛认识你——”
“曹瑛认识的是萧瑾瑜,将军府的大少爷。”萧瑾瑜笑了笑,那笑容温润如玉,却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锋利,“但他不认识醉仙楼的常客,不认识赌坊里输了三百两的冤大头,不认识东厂暗桩眼里那个‘可以收买的纨绔’。”
萧明夷愣住了。
“大哥,你……”
“你以为我每天出门,真的只是喝茶听曲?”萧瑾瑜将玉扣和字条收入袖中,转身走向门口,“明夷,你一个人在棋盘上太累。大哥不能替你走,但大哥可以替你——清掉一些挡路的子。”
门合拢,脚步声远去。
萧明夷独自站在书房里,晨光一点点爬上案几,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她忽然想起前世——前世大哥临死前的那封信,不是喊冤,是替她安排逃生路线。那时她以为大哥只是个温润书生,直到最后才知道,他早就在暗处为她铺好了所有的路。
原来这一世,他依然在铺。只是铺得更早,藏得更深。
诏狱在地下。
没有窗,没有光,只有甬道两侧永不熄灭的油灯,在潮湿的石壁上投下鬼影般的摇曳。曹瑛坐在一把圈椅里,手里转着那柄玉如意,面前三尺处跪着张诚。
张诚已经跪了两个时辰。膝盖下的青砖硬得像铁,寒气从砖缝里渗上来,刺进骨缝。但他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地里的断剑。
“张诚,”曹瑛开口,声音像浸了水的绸子,“本公给过你机会。那三日,你去了哪儿?”
“回厂公,属下在西华门当值。”张诚的声音沙哑,却稳,“有换防记录为证。”
“换防记录可以伪造。”曹瑛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蟒袍的下摆扫过张诚的手背,像一条蛇爬过去,“本公查过,你那三日换防的记录,有三处涂改的痕迹。谁改的?为什么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