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辰时,太医院。
药香浓得化不开。一屋子老老少少的太医围着那只被砸碎在地的茶盏,碎瓷和参茶的残渣摊在银盘上,像一滩被剖开的脏腑。
院判陈仲和捏起一片浸透了茶汤的枸杞,对着光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最终拧成一个死结。
“陛下,”他转过身,向坐在屏风后的永安帝躬身,“参茶里……确实加了东西。”
永安帝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说。”
“是安神散。”陈仲和的声音发颤,“三钱的量,每日煎服,连服三年。此药本用于重症失眠,短期有效,但长期服用……会使人神思昏沉,记忆力衰退,且……”
“且什么?!”
“且一旦停药,会心悸如绞,狂躁难安。服用者会以为是自己龙体欠安,实则是……药瘾。”
屏风后安静了很久。
久到一屋子太医的额头都渗出了汗珠。有人开始偷偷用袖子擦脸,有人盯着地面的青砖缝,生怕陛下一怒之下,把在场所有人都砍了。
“曹瑛。”
永安帝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烧红的炭上。但那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黏腻。
“奴婢在。”
曹瑛从屏风后转出来,一袭玄色蟒袍,面色白得像刷了一层浆。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姿态恭顺得像一条驯服的犬。
“这参茶,是你让御膳房送的。”永安帝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三年了。每日一盏,从未间断。曹瑛,你对朕……可真是尽心啊。”
曹瑛的背脊绷得笔直,但声音依旧柔得像浸了水的绸子:“陛下明鉴。安神散是太医院开的方子,奴婢只是让御膳房按时煎送。奴婢绝无害陛下之心,若有害心,天打雷劈!”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竟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太医院开的方子?”永安帝冷笑一声,“陈院判,太医院开过这方子吗?”
陈仲和扑通一声跪下:“回陛下,太医院的存档里……没有这味方子。但、但奴才刚刚查到,三年前,太医院有一份废档,记载了安神散的配方,署名……”
他顿住,不敢往下说。
“署名谁?”
“……东厂,曹瑛。”
殿内死寂。
曹瑛的脸色没有变,但袖中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他早该烧了那份废档。三年前他留了一手,想着万一出事可以推给太医院,没想到——
“陛下,”他的声音更低了几分,“那份废档,是奴婢当年为一位患了头风的先帝妃子试写的方子,并未用在陛下身上。陛下每日的参茶配方,奴婢都是从太医院正档里抄的。有人……有人要害奴婢,调换了药方!”
“调换?”永安帝靠在椅背上,面色蜡黄,眼底却有一种被药瘾折磨多年的、病态的清醒,“曹瑛,你是说,这三年里,有人调换了你的药方,在朕的参茶里下了三年的安神散,而你——东厂提督,掌天下耳目——一无所知?”
曹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是死局。承认自己知道,就是蓄意下药。承认自己不知道,就是失职无能——一个连皇帝参茶都守不住的奴才,还配掌东厂?
“奴婢……奴婢失职。”他叩首,额头重重撞在金砖上,“请陛下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