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一个暴雨如注的深秋夜晚。
江南某小城,殡仪馆家属楼。
唐溪钦那年七岁。
那个夜晚,雨下得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噼啪”声,像是无数只手在疯狂地拍打着玻璃。风卷着湿冷的空气,顺着窗缝往屋里钻,冻得人骨头缝都疼。
唐溪钦蜷缩在客厅的旧沙发上,身上裹着一条薄毯子。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只断了耳朵的布偶兔子,那是妈妈去年给她缝的生日礼物。她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惨白闪电,看着墙上挂钟的指针。
滴答、滴答。
时针指向了十点。
往常这个时候,妈妈早就回来了。妈妈是殡仪馆的入殓师,爸爸是太平间的守夜人。他们家就住在殡仪馆后面那栋破旧的家属楼里。那栋楼离火化车间不远,有时候风向对了,还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和焚烧的味道。
唐溪钦不怕黑,也不怕那些关于死亡的传说。因为她知道,爸爸妈妈就在那里,守护着那些即将远行的人。
可是今晚,她心里莫名地慌。
“咔哒。”
楼道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钥匙在锁孔里慌乱转动的声音。
唐溪钦猛地坐直了身体。
门被撞开了,雨水夹杂着冷风灌了进来。妈妈冲了进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手里还提着一个黑色的工具箱。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钦钦……钦钦……”妈妈的声音在颤抖,她冲过来一把抱住唐溪钦,指甲掐进了女儿瘦弱的肩膀里,“你爸爸……你爸爸他……”
唐溪钦的大脑“嗡”的一声。
她还没来得及问,楼下又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响。几个穿着雨衣的人抬着一副担架冲了进来,担架上盖着一块白布。
白布下,是一个人形的轮廓。
唐溪钦从妈妈的怀里挣脱出来,她赤着脚,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副担架。雨水顺着她的裤脚往下滴,在地板上汇成了一小滩水渍。
她伸出手,抓住了白布的一角。
“别看!”妈妈尖叫着扑过来,但已经晚了。
唐溪钦掀开了白布。
那是爸爸。
爸爸的脸色灰败,嘴唇发紫,眼睛紧闭着,像是睡着了。但唐溪钦知道,他不是睡着了。因为爸爸的手垂在担架外面,那双手僵硬地扭曲着,指甲盖里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泥土。
那是太平间门口花坛里的泥土。
“爸爸?”唐溪钦轻声叫了一声,声音细若游丝。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窗外的雨声,更大了。
……
殡仪馆的告别厅里,没有鲜花,没有挽联,甚至连哀乐都没有。只有唐溪钦和妈妈,还有爸爸冰冷的遗体。
妈妈坐在遗体旁,手里拿着化妆刷,一遍又一遍地给爸爸涂着粉底,试图掩盖他脸上的死灰。她的手在抖,粉底涂得厚薄不均,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惨白。
“妈……”唐溪钦站在门口,小声地叫道。
妈妈没有回头,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钦钦,去把我的工具箱拿来。”
唐溪钦听话地跑去,把那个黑色的工具箱抱了回来。那是妈妈的宝贝,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刷子、粉扑、假发和针线。
妈妈接过工具箱,从里面拿出了一把锋利的手术剪刀。她开始剪爸爸的衣服。
“嗤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告别厅里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