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雨声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下割着林晚照的神经。她猛地坐起,指甲死死扣进掌心,直到那股钻心的疼压过了梦里的血腥气。
梦中,她又是那个八岁的孩童。
那日的午后,沉闷得如同浸了水的棉絮。她因背不出《女诫》,被母亲责令在绣房思过。心,却早已飞到了西市即将开锣的猴戏班子那里。最终,贪玩压过了敬畏,一个大胆的念头窜了出来。
她央求从小照顾自己的陈妈的女儿——与她年岁相仿的丫环云雀,穿上她最华贵的那件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假扮成她趴在绣案上打盹。
“好云雀,只需半个时辰,我看一眼那猴子翻跟头就回来!”晚照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乞求。
云雀怯生生地,纠结的小脸微微泛红,却又带着一丝对小姐衣裙的向往,点了点头。
她像只灵巧的猫,从那个她常和云雀偷偷钻出玩的狗洞溜了出去。天却公不作美,猴戏刚看到一半,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人群一哄而散。她满心扫兴,又怕耽搁久了被发觉,只好灰溜溜地提前回家。
然而,越靠近那朱门高墙的林府,空气却越发凝滞。太安静了,安静得可怕。平日门口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在雨幕中竟显出几分狰狞。侧门虚掩着,没有门房。她蹑手蹑脚地溜进去,眼前的景象让她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家,不再是家了。
侍卫们手中的刀已出鞘,雨水打在刀刃上映着冷冽的寒光,昔日精美的庭院被砸得稀烂,花草被践踏在泥水里,下人们被捆成一串,瑟瑟发抖地跪在院中,哭声、呵斥声、打砸声混杂着雨声,构成一幅人间地狱图。
她一眼就看到了父亲。他官帽被打落,紫色的朝服被撕破,却依旧挺直脊梁,怒骂着:“奸臣当道,陷害忠良!我林铮无愧于天地祖宗!”
下一刻,一把刀鞘重重砸在他嘴上,鲜血混着牙齿喷溅出来。
尖叫卡在喉咙里,几乎要窒息。就在这时,一双粗糙而温暖的手从后面猛地抱住了她,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拖进假山后狭窄的缝隙里。
是陈妈,她仿佛早已守在附近,如同惊弓之鸟。
“小姐……别出声……千万别出声……”陈妈的声音破碎不堪,浑身抖得比晚照还厉害,滚烫的泪水混着冰冷的雨水,滴在晚照的颈窝里,“是抄家……是死罪啊……”
晚透过假山的孔洞,眼睁睁看着母亲被两个番役粗暴地从内堂拖出来。她发髻散乱,衣衫不整,却依旧维持着当家主母最后的体面,没有哭喊,只是目光死死地盯着一个方向——晚照的绣房。
一个头目模样的人从绣房里出来,手里揪着那个穿着缕金裙、吓得魂飞魄散的女孩。
“禀大人,林家小姐在此!”
母亲的目光在那一刻,瞬间碎裂了。那不是她的晚照,但她认出了那身衣服,认定了那是她的女儿。她所有的坚强在看到“女儿”被擒的瞬间土崩瓦解,她发出一声母兽般的哀鸣,挣扎着想要扑过去,却被死死按住,哥哥见母亲被欺,试图反抗最后也被打倒在地,身下的血和着雨水漫漫渗出。
“不……不……”假山后,真正的晚照在陈妈的怀里疯狂地挣扎,却被那双手更用力地禁锢,所有的哭喊都被捂成了绝望的呜咽。
陈妈在她耳边泣不成声,语无伦次:“……云雀……我的云雀……小姐……活下去……您得活下去……”
那一刻,她明白了。陈妈用自己的亲生女儿,替她争取了一线渺茫的生机。
“那是云雀吗?不,那是穿着金缕裙的鬼。陈妈的手像铁钳,捂得她几乎窒息,她甚至恨透了这只手,恨透了这该死的苟活。”
雨下得更大了,冲刷着地上的血污,却冲不散这弥漫的绝望。
次日,午时,菜市口。
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陈妈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用锅灰抹黑了晚照的脸,换上一身破旧的麻布衣,混在了汹涌嘈杂的人群里。
囚车辚辚而来。父亲、母亲、哥哥、叔伯……她所有熟悉的亲人,都穿着肮脏的囚服,脖颈上挂着沉重的木枷。母亲昨日还梳理整齐的头发彻底散了,几缕发丝粘在苍白的脸颊上,但她依旧努力挺直着背。
晚照的心跳得像要炸开,她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最后的时间过得飞快。监斩官扔下亡命牌。刽子手举起了鬼头刀。
在一片哭喊和叫骂声中,世界在晚照的眼中仿佛变成了无声的默剧。就在一片混乱中,即将引颈就戮的母亲,目光不知为何,竟穿透了层层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那个满脸污垢、浑身发抖的小乞儿身上。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