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靠在沙发扶手上,抱着抱枕,看着托尼的侧脸。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很轻很匀,胸口那个蓝色的光一明一暗地亮着,像一盏忘了关的夜灯。后来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流走了,只剩下最后一点模糊的感知。客厅的灯还亮着,楼上皮特罗的脚步声停了,冰箱在某个时刻嗡嗡地震了一下。
她是被光晃醒的。
是日光,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细细的太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像一个不客气的手指在戳她的眼皮。她皱着眉睁开眼,发现自己以一种很不舒服的姿势蜷在沙发上,脖子歪向一边,已经僵了,嘴角还有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口水。
她刚想动,发现身上多了个东西。
毯子,一条灰色的、看起来很旧的、但洗得很干净的绒毯,盖在她身上,从肩膀一直盖到脚。她睡前没有盖毯子,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沙发——空的。托尼不在了,她的外套被叠好放在茶几上,叠得不太整齐,大概是他随手折的。
斯凯坐起来,把毯子掀开,发现茶几上有东西。
一个芝士汉堡,用快餐店的包装纸包着,旁边放了一瓶水,水下面压了一张纸条。纸条是从她放在茶几上的那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撕得不整齐,上面的字迹潦草得像是医生开的处方:
“我去买咖啡,汉堡趁热吃,别告诉佩珀。”
斯凯盯着这张纸条看了三秒钟,笑出了声。她把纸条折了一下塞进卫衣口袋,拿起汉堡咬了一口,冷了,面包有点硬,芝士也凝固了,但她还是吃完了。
她喝完水站起来的时候,楼上传来了脚步声。旺达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她看到茶几上的汉堡包装纸和空水瓶,没有问“托尼来过吗”这种废话,而是看了斯凯一眼,“你昨晚就在沙发上睡的?”
“嗯。”
“他呢?”
“走了,说去买咖啡。”
旺达没有追问,她走到厨房那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半杯,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他比我想的好。”
斯凯靠在沙发靠背上,歪着头看她。
“不是说他这个人好,”旺达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是说他的眼神。我以为从那种地方回来的人,眼睛会是空的,他不是。”
斯凯没有接话。她想到了托尼在飞机上告诉她“伊森的女儿应该上小学了”时的那个表情,想到了他在直升机落地前那个微皱的眉头,想到了他昨晚坐在沙发上吃汉堡时吃东西时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样子,想到了他的手覆盖在她手上的温度。
“他只是在硬撑。”斯凯说。
旺达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拿着水杯上楼了。
斯凯洗漱完换衣服的时候,手机震了,托尼的消息:“我在楼下。”
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他那辆银色的奥迪停在路边,车窗半开,他坐在驾驶座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手机。
她下了楼,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里有一股咖啡的味道,还有他身上那种混合了沐浴露和洗衣液的干净的、不像刚从战区回来不到二十四小时的人该有的气味。
“你真的去买咖啡了?”斯凯系上安全带看了一眼他放在杯架上的纸杯,上面的logo是附近那家她偶尔会去的咖啡店。
“不然呢?”托尼发动车子,“我写了去买咖啡。”
“我以为你只是随便写写的。”
“我从来不随便写东西。”
斯凯看了他一眼,想说“你那张纸条上的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但看着他认真开车的侧脸,咽回去了。
车子驶向马里布的方向,沿着一号公路往北开,左边是山,右边是海,太平洋在晨光里亮得像一整块被打碎的银色玻璃。托尼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换挡杆上,没有放音乐,车里只有引擎低沉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你今天要开发布会,”斯凯说,“紧张吗?”
托尼看了她一眼,表情是那种“你在跟我开玩笑吗”的微妙扭曲。“我为什么要紧张?”
“因为你刚从被绑架的地方回来,胸口还嵌着弹片,待会儿要面对几百个记者。”
“那他们应该紧张,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