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那间藏书阁,依旧是昏黄的油灯,但在他眼中,整个世界已然不同。
空气中漂浮着无数微小的、闪烁着各色光点的能量流——不只是灵气,还有更细微的、带着不同属性的其他能量。书架上那些古老的典籍,似乎都在向他传递着微弱而亲切的“意念”,每一本书都像一个沉睡的生命,等待被唤醒。他甚至能“听”到脚下大地沉稳的呼吸,能“看”到窗外月光中流淌的清冷精华。
这是一种全新的感知,超越了眼耳鼻舌身意。
他甚至能隐约感知到王宏三叔体内的真气流转路线,感知到两个护卫身上气血运行的速度。不是用眼睛看,也不是用神识扫,而是一种更直接的“知”。
“砚书!你怎么样?”王宏见他睁眼,急忙上前,语气中带着后怕和审视。他仔细感应,却发现王砚书身上那紊乱狂暴的气息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沉静与深邃。
明明修为似乎还是练气二层那点微末底子,甚至那点灵气都变得若有若无,却给人一种看不透的感觉。王砚书的眼神变得格外清亮,仿佛能映照人心,与之对视时,竟让王宏这个练气七层的剑修生出一丝莫名的心虚。
“劳三叔挂心,侄儿无事。”王砚书撑着手臂,有些虚弱地从地上站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面对三叔和护卫们惊疑不定的目光,他扯出一个略显苍白的笑容,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只是夜读先祖笔记,心有所感,一时……沉浸其中,未能控制好气息,惊扰各位了。”
他选择了隐瞒。文心、道骨,还有那“知行合一”的儒道传承,太过惊世骇俗。在弄清楚一切、拥有足够自保的力量之前,绝不能泄露分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他懂。
王宏将信将疑,又仔细探查了一番,确实没发现任何走火入魔后应有的经脉受损或灵气溃散的迹象,反而觉得王砚书的气色比平时还好上几分,眉眼间那股郁结之气消散了许多。他皱了皱眉,最终只当是年轻人修炼时常见的岔气,虚惊一场。
这时,去请族长的护卫独自返回,禀报说族长正在闭关炼丹的关键时刻,无法脱身,只传话让王宏自行处置,若无事便罢了。
王宏点点头,板着脸训诫道:“无事便好!以后修炼需循序渐进,不可再如此莽撞!你资质虽平庸,但只要脚踏实地,未必没有寸进。好高骛远,只会害了自己。”
“三叔教训得是。”王砚书低头应下。
王宏挥挥手,带着护卫离开了。只是转身时,他嘴里还低声嘟囔着:“真是怪事,那金光……不像炼气功法啊……还有那股反弹的力道,怎么感觉……”
声音渐行渐远,消散在夜色中。
藏书阁重新恢复了寂静。
王砚书没有立刻去捡掉在地上的《传习录》。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任由清冷的夜风吹拂在他发烫的脸颊上。深秋的风带着桂花的残香,还有远处不知谁家院子里飘来的隐约琴音。
夜空深邃,星河迢递。猎户座高悬南天,北斗七星勺柄指向西北。
他的心脏,不,是他胸腔中那颗新生的“文心”,正在有力而平稳地搏动着,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和明悟传递到全身。每一次搏动,都有一丝微弱的金色光芒在血脉中流淌,滋养着四肢百骸。
先祖的道路,并非虚妄。
知行合一,亦能通神!
王砚书闭上眼睛,仔细梳理着脑海中多出的传承记忆。儒修之道,分为九境:童生、秀才、举人、进士、翰林、大学士、衍圣公、半圣、亚圣。每一个境界,都对应着科举功名的品级,也与修真境界有着大致的对应关系。童生境相当于练气期,秀才境对应筑基期,以此类推。
但儒修的特殊之处在于,修为的提升不仅依赖于才气的积累,更依赖于“知行合一”的践行。光读书不行,还要将书中道理付诸实践,在实践中验证、深化对道的理解。做的越多,行的越真,修为精进越快。
他现在,便是童生境初期。
而明天,就是县试报名的最后一天。
王砚书睁开眼,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十六年来,这双手握过笔,练过剑,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感到自己是如此真实地活着。体内那与灵力似是而非、更侧重于精神与意志的“才气”,正如同潺潺溪流,沿着经脉缓缓流转。
这条独属于他的、读书与修真结合的道路,就在这个夜晚,于这寂静的藏书阁中,正式开启了。
窗外,遥远的东方天际,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晨星渐隐,鸡鸣声从县城方向隐约传来。
天,快要亮了。
一个新的开始,也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