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雷霆肃清(上)
夜色如墨,浓稠地涂抹着青州府的每一寸天空。
更鼓敲过三响,那沉闷的声音穿透层层院落,最终消弭在深沉的夜色里。府衙西侧的厢房内,一盏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映在窗纸上,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孤寂。
王砚书坐在书案前,手中握着一卷书册,目光却并未落在字里行间。他的视线穿过半敞的窗户,落在庭院中那株老槐树上。夜风吹过,树影婆娑,发出沙沙声响,如同无数人在低声私语。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的衣襟,那里,一枚温热的文心正安静地蛰伏着。自上次在科场中那次惊心动魄的爆发之后,这枚文心便时常散发出微微的热度,仿佛一个沉睡的生灵,偶尔会翻个身,提醒着他自己的存在。
“知行合一……”
王砚书低声呢喃着这四个字,那是先祖王阳明的核心心法,也是他这枚文心的根基所在。可此刻,这四个字却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
科场舞弊,修士勾结,玄天监的压迫,赵家的阴谋……这些天来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旋转。他原以为,凭借胸中才气,凭借文心正气,便能够在这世间堂堂正正地行走。可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记耳光。
正义,从来不是喊出来的。
它需要证据,需要力量,需要有人在黑暗中披荆斩棘,才能将那微弱的光芒带到人间。
“砚书。”
门外传来轻唤,伴随着几声敲门。
王砚书回过神来,放下手中书卷:“进来。”
门被推开,李慕白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两碟小菜和一碗热粥。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袍,面容清俊,但眉宇间同样带着化不开的疲惫。
“就知道你没睡。”李慕白将托盘放在桌案上,在一旁坐下,“吃些东西吧,从下午到现在,你滴米未进。”
王砚书看了一眼那碗粥,没有动。
“慕白,那本账册,你确认过真实性吗?”他忽然问道。
李慕白一愣,随即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我亲自核对了其中三成的记录,找到对应的当事人旁证。虽然有些记录因为年代久远难以完全证实,但最近两年的账目,都有迹可循。”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尤其是涉及玄天监的那些记录,我通过京城的渠道打探过,那位‘赵副监’确实就是赵钧,而‘清风道长’也在玄天监青州分观的名单上。”
王砚书听着,眉头却没有舒展:“可你想过没有,赵家在青州盘踞三代,根深蒂固。玄天监更是朝廷直辖的修行者机构,寻常官员见了都要礼让三分。我们手中的账册,真的能撼动他们吗?”
李慕白沉默了片刻,苦笑道:“说实话,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不试,这青州的科场,就永远会是他们的后花园。寒门子弟十年苦读,抵不过赵家子弟一枚作弊法器。这样的科举,还有什么公平可言?”
他的声音虽然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却微微发白,显然内心并不如表面这般冷静。
王砚书终于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温热的白粥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带来一丝慰藉。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文心在胸腔中的律动。
“周大人那边,可有消息?”他问。
李慕白摇头:“还没有。不过傍晚时分,我见他府上的亲随急匆匆地出门,往城外去了。看方向,像是去驿站。”
“驿站……”王砚书喃喃重复,“他是在等京城的回信。”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丝隐忧。
周文正虽是朝廷委派的监司,手握重权,但青州毕竟不是京城。赵家与玄天监勾结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万一京城那边也有人被收买,或者朝廷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动干戈……
“别想太多了。”李慕白打断了他的思绪,站起身,“有些事情,我们尽人事,听天命。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砚书。若是没有你在科场上那一番挥洒,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我也不可能这么顺利地拿到这些证据。”
王砚书苦笑:“可我也成了他们的靶子。金丹修士亲自出手,若不是文心护体,我恐怕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科场之上,那金丹修士赵钧突然出手,意欲在众目睽睽之下废掉他。虽然最终被周文正喝止,但那瞬间的杀机,那碾压一切的力量,至今仍让王砚书心有余悸。
“所以,我们必须更快一步。”李慕白站起身来,目光坚定,“在玄天监和赵家反应过来之前,把证据公之于众,让他们来不及掩盖。”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筒,放在桌上:“这是我让人抄录的账册副本,共有三份。一份已经通过秘密渠道送往京城都察院,一份留在这里备用。就算我们出了什么意外,这些证据也会送到该送到的人手中。”
王砚书看着那竹筒,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李慕白这么做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在押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慕白,你后悔吗?”王砚书忽然问。
李慕白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后悔?我李慕白虽然出身世家,但从小读圣贤书,学的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若因畏惧强权就退缩,那与那些蠹虫何异?”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况且,我父亲当年就是因为不愿与赵家同流合污,才被排挤出青州官场,郁郁而终。这笔账,我总要讨回来的。”
王砚书默然。他知道李慕白的身世,也知道他为何如此执着于这桩科场舞弊案。那是压在他心头多年的执念,也是支撑他走到今天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