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瞬间戳破明尘的私怨,点透其中暗藏的朝堂博弈、势力权衡。
明尘身躯一僵,满腔怒火瞬间被噎在喉间,无从辩驳,却依旧心有不甘,急切上前一步,沉声抗辩:
“监正!属下知晓朝堂制衡之理,可此子绝非寻常修士!他所修的儒道传承,彻底悖逆正统!我玄天监立监千年,素来以道统文,以天道无为统御世间文脉,文道为辅,大道为本!可这王砚书,自创修行之路,奉‘知行合一’为大道,将寒窗苦读、科举入世、笔墨文章,直接化作修行根基!”
“此道太过诡异,太过蛊惑人心!天下亿万读书人,皆苦求入世之道,若人人效仿此子,以为科场可悟道,笔墨可修行,寒窗可成仙,必将纷纷弃正统大道,追逐此等捷径!长此以往,文道凌驾仙道,红尘取代清修,千万年修真界与世俗皇权的平衡,必将彻底崩塌!此异端歪风,绝不能纵容,绝不可助长!”
明尘所言,虽掺杂私愤,却句句切中要害,道破了王砚书儒道传承最致命的威胁。
这不是一人之私道,是足以颠覆整个修行体系的新风气。
一直静默伫立、隐于阴影之中的幽泉,此刻终于缓缓出声。
他的声线极为低沉沙哑,如同顽铁磨碎石岩,干涩冷硬,带着常年行走黑暗、杀戮无数的森冷戾气,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寒意:
“明尘执事所言,虽存私怨,却无虚言。”
“监正,王砚书之道,早已超脱个人传承的范畴。此子年仅弱冠,修为不过练气后期,却能以儒道文心,引动天地浩然才气,越阶抗衡金丹伪修。此等天赋、此等道韵、此等潜力,古今罕见。”
幽泉微微抬首,阴影中一双寒眸掠过水镜,杀意隐晦而浓烈:
“千年之前,心学大兴,以知行立道,以本心证道,一度颠覆正统仙道,祸乱九州,史称心学之乱,留下无尽祸根。世人称那群修士为‘心学余孽’。当年浩劫惨烈,无数宗门覆灭,秩序崩塌,耗费玄天监百年之力,方才彻底肃清。”
“如今王砚书所行之道,与当年心学大道同根同源,却更为纯粹,更具传播之力。此子如今尚且稚嫩,若是任其成长,来日必将复刻当年浩劫,成为倾覆修真秩序的滔天巨患。届时再想遏制,所要付出的代价,是今日的千倍万倍!”
“心学余孽”四字落地的瞬间,
整座观星楼顶层的空气骤然凝固,温度骤降,穹顶流转的星轨虚影猛地一顿,翻涌的云气瞬间沉寂。
这是埋藏在玄天监史册最深处的禁忌,是所有正统修士谈之色变的噩梦,是玉衡子心底唯一的忌惮与阴影。
千载尘封的血腥往事,一朝被提及,纵使是淡漠如玉衡子,那双死寂的眼眸深处,也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波澜。
那是对失控力量的忌惮,是对秩序崩塌的警惕,是对历史重演的戒备。
他缓缓抬起枯瘦修长的指尖,于虚空之中轻轻一点。
嗡——
悬浮的观天水镜波纹剧烈荡漾,原本的考场厮杀画面骤然切换。
新的画面徐徐展开,一是青州王氏宗祠之内,少年躬身肃立,凝视石壁之上“科修并举,知行证道”的上古儒修真言,眼眸澄澈,道心坚定,与上古传承遥遥共鸣;二是王砚书辞别青州、踏路归乡的背影,青衫磊落,周身文心澄澈如琉璃,隐隐有道骨虚影自皮肉肌理之间浮现,根深蒂固,天赋卓绝。
玉衡子目光淡漠,如同品鉴一件危险的异宝,低声缓缓自语,字字剖析,精准无比:
“文心筑道基,纯粹无瑕;天生道骨显天赋,得天独厚;科举扬名,聚天下名望加持;红尘入世,历百态人心为修行历练。此子机缘深厚,身负上古儒修遗泽,走出了一条千年未有的全新大道。”
“其传承根源,是否为失传的上古正统儒道,尚且存疑。但仅此道展现的颠覆之力、异端之性,足以判定,已然危及天下道统秩序,属实异端。”
话音落尽,他缓缓收回指尖。
漫天水光镜面瞬间碎裂,化作亿万点莹白流光,飘散虚空,彻底消散无踪。
玉衡子旋身转身,沉寂的目光第一次正式落在阴影中的幽泉身上,神色肃穆,决断已然落定。
“朝廷监司已定世俗之案,明面上,我玄天监不可再公然动他。贸然出手,授人以柄,只会引发朝堂猜忌,动摇监中根基。”
幽泉头颅微垂,恭敬颔首:“属下明白。明法不动,暗法行事。”
“然。”
玉衡子语调冰冷无情,如同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凡尘琐事,不带半分人性温度:
“玄天监立监之本,在于监察天下修士,肃清异端邪说,守护万世道统纯正。王砚书与其儒道传承,已然动摇现有平衡,潜藏滔天隐患。此等祸根,必须扼杀于萌芽,绝不能容其成长壮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