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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鸯鸯2 春馆灯昏记旧妆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1页)

桃枝是我见过最傻的老鸨。

我在楼里见过许多管女人的人。她们有的凶,有的笑里藏针,有的会哄人,有的只会打人。可不管哪一种,心里都清楚一件事:姑娘是本钱,本钱要用,要压,要榨,要趁着还能卖好价时多卖几回。若有姑娘病了,便看她还值不值得请大夫;若有姑娘闹了,便看她还有没有调教的余地。真到了不能挣钱的时候,便寻个牙婆,转到别处去,眼不见心不烦。

桃枝偏不这样。

她明明自己也是从楼里出来的女人,明明早被那些年熬空了身子,却偏要学人做个有良心的妈妈。客人来了,她先挑,醉得不像话的不要,手脚不干净的赶出去,给银子再多,若把人打伤了,她也敢沉着脸叫人滚。院里谁病了,她让歇。谁实在不愿接,她也不逼,只把账本翻得哗哗响,嘴里骂一句日子难过,转头自己又去前堂陪酒。

她自己接得最多。

有时夜深了,我从屋里出来倒水,能看见她扶着廊柱站一会儿。灯光从前堂漏出来,落在她脸上,粉已经花了,唇色也淡,人却还要笑。见我看她,她便先开口:“鸯鸯,怎么还不睡?年轻姑娘熬夜,脸要坏的。”

她说这话时,自己眼下青得像两道墨影。

我那时常想,她真傻。

她明明知道这世道不会因为她肯心软,便少咬她一口。她护着这个,护着那个,到最后护不住自己。这样的老鸨,若放在从前那座楼里,三个月都撑不下去。可这座院子里的人偏都听她。阿月嘴上嫌她啰嗦,夜里却总给她留热水。阿盲眼睛不好,摸着墙也要替她分线。越心更是,一面骂她不会算账,一面把那些撒泼的客人挡在门外。

这座院子很奇怪。

它明明仍是卖笑的地方,夜里仍有男人进门,仍有酒气、脂粉气、那些叫人厌烦的笑声。可白日里,它又像一处被勉强拼起来的家。有人吵,有人骂,有人护着谁,有人替谁留一口饭。

我最初只想暂时留下。

我逃出来时身上没有银子,没有干净衣裳,也没有可以去的地方。桃枝救我,我自然感激。可感激归感激,可要把一辈子放在这座破宅里,我可不愿意。

所以我住下后,一直在看。

看这院里有没有出路,看桃枝能撑多久,看这些女人还能不能重新过上正经日子。看了几日,我心里便有了数。这里没比之前好到哪里去,像一处浅坑,人站在这里,不至于立刻淹死,却也上不了岸。

直到有一日,桃枝同我说起那位公子。

那天傍晚,她在灶间门口择菜。菜叶子有些蔫,她一边挑坏叶,一边同阿月拌嘴,说买菜的人眼睛是瞎的,这样的菜也敢往回拿。阿月不服气,说菜贩子一听是春宜馆的人,价钱便不肯压。桃枝骂了两句,骂完又叹气。

我坐在旁边分药纸,随口问:“这院子是你买下的?”

桃枝说:“哪有那本事。是一个贵公子赁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一下不一样了。

我抬头看她。

她说那位贵公子从前怎样进东边巷子,怎样替她们赎身,怎样替她换良籍,又怎样赁下这座宅子,留银子给她们过日子。她说话时,平日里那点难得泼辣收起来了。

我问:“公子姓什么?”

桃枝摇头。

“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

“他没说。”桃枝道,“我们也没敢问。”

我低头笑了笑。

这倒更像贵人了。救人,给钱,办事,转身离开,连姓氏都不必留下。底下的人记他一辈子,他却未必记得底下人的脸。

桃枝却没看出我笑里的意思,只继续道:“他走的时候说,会再回来看看。”

我把药纸折好。

“多久前走的?”

“两年多了。”

“那还会回来吗?”

桃枝手里的菜叶停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说:“会吧。”

这两个字,她说得并不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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