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过什么?”苏山行问。
“我不知道。”安娘答。
如梦般的前半生即使已远去多年,她依然能隔着雾看得分明。
“我爹是清官吗?”她喃喃自语。“他从未贪墨过百姓的一米一粟,从未克扣过手下人一银一钱。”说着,她抬头看向苏山行,那双眼中是茫然与不解,“他分明是清官!”
“我爹是忠臣吗?”她长叹口气。“金国细作带着一箱箱的金银细软,乱臣逆贼拿到抵着我爹的咽喉,他却依然自认宋臣,不肯低头。”她指甲边缘的新伤渗出血痕,“他分明是忠臣!”
“他是好官吗?”
这下,她沉默了。
绵延十里的长堤绿柳依依,柳边灯笼摇曳。
灯下白骨累累。
“安姐……”见她双眼骤然黯淡,苏山行轻声唤道。
“我没事。”安姐扯出一抹笑,宽慰道。
“在我幼时,苏州地界曾遭遇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她瞳孔微微发抖——时至今日,她依然记得那时的可怖景象。
“你知道吗?”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山洪并非只爆发一次。”
“我曾吵着闹着,随父亲去往山洪爆发的村落。我们去时,那里,”她顿了顿:“干干净净。”
“干干净净?”苏山行费解。
“干干净净。”安姐依旧垂首,她重复道。
“山洪爆发,此地应当……至少会泥泞才是,如何是干干净净?”
安姐讥笑道:“只见黄土,不见活人。这怎么不算干净?”
她语气轻得宛如一片柳絮,苏山行却顿觉毛骨悚然。
“……那令尊是去……?”她斟酌问道。
“去……只因为他觉得他应该去。”
或许是这些年来,对父亲为官德行的怀疑如同一根刺,一直扎在她心里,搅得她心头血肉模糊。这份刻骨铭心的疼痛,让她提起昔年自己最尊敬的父亲时,也少了许多敬重。
她说这话时,如同说的不是自己父亲,而是在讲一个愚者的故事。
【很奇怪。】苏山行敏锐察觉到。安姐应当是很在意她父亲的,可如今在提起时,却又似带着潺潺不绝的恨意。
“你知道吗?”安姐拉回她的思绪,“若一个地方死了人,死了很多人,是需要及时妥善安葬的。否则……”
苏山行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就会生瘟疫。”
“对!”安姐赞许回看:“所以,瘟疫爆发了。”
“可你父亲及时去了。”苏山行补充道:“他甚至带着自己的女儿。”
“你知道,若按规矩来办——”安姐拖长声音:“——若要处理这么一场天灾,官员至多能耽搁多少时间吗?”
苏山行如实摇头:“不知道。”
安姐笑着安慰:“你可以去找找我父亲的故事,你就知道了。
——礼仪规范的记述也未必有他做得全乎。”
“他为何要如此?”闻言,苏山行瞠目结舌。她自然可以想象,冗杂的礼仪到底会耽误多少时间。
安姐却摇头。
“我……从未真正接触过身为‘苏州知州’的父亲。”她表情十分复杂:“毕竟,我又作不得内廷女官,与其让我去了解官场的明枪暗箭,不如……”她深吸一口气:“让我当个醉心诗书的好女儿。”
苏山行却在一瞬间想到另一件事,而后茅塞顿开:“你把银子都给那些孩子,是想赎罪。”
“赎罪?”安姐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问:“我有何罪可赎?”
“妹子。”她长叹口气:“你说,我的人生为何混沌而血债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