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把那双磨破脚后跟的高跟鞋塞进鞋柜最深处,换上了软底的小白鞋。
鞋柜深处哗啦一声,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她弯腰去捡,手指触到一个冰凉的硬物——那把花剪。五年前结婚的时候,它被压在箱子最底下,和大学时的毕业照、旧日记本、那本画满了插花样式的笔记本一起,落了厚厚的灰。剪刀刃上有一层浅淡的锈迹。她握着剪刀,拇指轻轻擦过刃口。锈迹蹭不掉,但刃口还是利的。她把它放进随身背的帆布包里,拉上拉链。
客厅里静悄悄的。婆婆的房门关着,张磊的也关着。往常这个点,婆婆早就坐在沙发上催早饭,张磊会皱着眉找袜子,小宇会背着书包跑来跑去。今天没有。
她径直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杯热牛奶,煎了一个溏心蛋,烤了一片吐司。面包焦香酥脆,溏心蛋的蛋黄流出来,裹着吐司,暖乎乎滑进胃里。这是五年里她第一次安安静静给自己做一顿早饭——不用管别人的口味,不用三口两口吃完就要去洗碗。
刚吃完,婆婆的房门开了。
婆婆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走出来,看到餐桌上只有一个空盘子,脸瞬间拉下来:“沈知意,你就只做了你自己的早饭?我和张磊呢?小宇呢?”
沈知意把杯子放进水槽里,转过身,语气平静:“小宇还在睡,我等会儿给他做。你们的早饭,你们自己做。我不是你们家的保姆。”
婆婆愣住了。结婚五年,沈知意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哪怕发烧到三十九度,她也会撑着起来给全家做早饭,从来没让他们饿过一顿。“你、你说什么?”婆婆的声音都抖了,“我辛辛苦苦帮你带孩子,你连口早饭都不给我做?你还有没有良心?”
“妈,小宇是我生的,带他是我和张磊的义务,不是你的。这几年你搭把手,我记着你的情。但这不代表我就要包揽所有家务,就要伺候你和张磊的吃喝拉撒。早饭想吃,可以自己做,也可以点外卖。我没有义务再伺候你们了。”
说完,她没再理会婆婆气得涨红的脸,走进小宇的卧室,轻轻叫醒了儿子。小宇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妈妈笑着站在床边,眼睛一下子亮了:“妈妈,你今天没有皱眉头!”沈知意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是呀,妈妈今天很开心。妈妈给你做了小熊吐司,要不要吃?”“要!”小宇扑进她怀里,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送小宇去幼儿园的路上,沈知意走得很慢。路边的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晃,街角的早餐店冒着热气,卖豆浆的阿姨笑着跟她打招呼。原来春天已经来了这么久了。
她刚走到地铁站,手机震了。是前公司关系还不错的一个小姑娘,叫萌萌,发来好几条语音,语气急得不行:“知意姐!林薇昨天给客户讲方案,数据出了大问题,客户当场就炸了,说要终止合作!王姐今天一早就疯了,到处甩锅,说方案是你做的!还好你昨天就把辞职报告交了,交接记录也都在,不然这个黑锅你就背定了!”
沈知意看着消息,嘴角动了动。剧本里写得明明白白——数据错误是林薇自己做的,最后会全推到她头上,她会背上职场污点,后面找工作处处碰壁。她提前跳出来了。她给萌萌回了一句“谢谢,我知道了”,把手机锁屏,没有回头。那个泥潭一样的地方,那些消耗她的人和事,都和她没关系了。
她换乘了去城西方向的地铁。
学姐的花艺工作室在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街上。铺面不大,门口摆着几桶散卖的鲜切花,桶边搁着一块小黑板,用粉笔歪歪扭扭写了“花艺体验课,随到随学”。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空气里浮着玫瑰和小苍兰混在一起的甜润气息,夹着一丝花泥潮湿的泥土味。
“来啦?”学姐从工作台后面站起来,笑着擦了擦手。她比沈知意大三届,以前在花店打工的时候手把手教过沈知意打螺旋、做花束。毕业后没去做园艺设计,自己攒钱开了这间工作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利落——墙上挂满了干花花环和学员的作品照片,靠窗的工作台上铺着牛皮纸,纸面上散落着剪下来的枝叶和碎花瓣。
沈知意在门口站了片刻。工作台上那些散落的花枝和花剪,她曾经那么熟悉,可此刻隔了五年的距离,它们变得陌生了。“学姐,”她开口,声音有点僵,“我好多年没碰过了。心里没底。”
学姐看了她一眼,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把花剪,走过来,塞进她手里。剪刀柄被握得温热,上面有长期使用留下的细密划痕。“试试。手生了就多剪几枝,你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学姐拉开工作台旁边的椅子,在桌上放了一桶新到的洋甘菊。
沈知意握着那把剪刀,站了很久。
第一刀下去,剪歪了,花茎的切口参差不齐,几缕纤维从断口处拉了出来。第二刀用力太猛,刃口滑了一下,差点剪到手。她把剪刀放下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重新拿起来。第三刀用力太轻,花茎被夹在刃口中间压扁了,汁液浸湿了剪刀的金属面。
她看着桌面上那几枝被自己剪得乱七八糟的洋甘菊,忽然就笑了。不是自嘲,是那种“原来我真的退步到这个地步了”的了然。停了五年,她的手指已经忘了该用多大的力道,忘了该从什么角度下刀。从前会的,现在都不会了。但剪刀还握在手里。
学姐没有纠正她的手势,也没有说“你以前不是这样剪的”。她只是从旁边的桶里又抽了几枝洋甘菊放在她面前,说:“再试试。手生了就多练,练着练着就回来了。”
沈知意又拿起剪刀。这一次她放慢了动作,先用手指量了量花茎的长度,找到合适的角度,再慢慢加力。刃口咬住花茎,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切口平整。她把剪好的花枝放在桌面上,又拿起下一枝。
“你上次说想重新学插花,”学姐在旁边整理干花花材,随口问道,“是打算学着玩,还是想以后做这个?”
“想做这个。”沈知意剪完了一枝,放在桌上比对长度,“我大学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开一家小花店,连名字都想好了,叫‘知意’。后来结了婚,就再也没碰过。”
学姐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她。“现在我想从头学。”沈知意又拿起一枝洋甘菊,剪好,放在桌上。切口平整,和上一枝几乎等长。
学姐从旁边的抽屉里翻出一张花艺培训班的宣传单页,递给她:“我这边主要是接项目,教学不系统。你想从头系统学的话,这个培训班我帮你问过了,陈老师是我以前考证的师姐,教基础很扎实,报我名字能便宜两百。”
沈知意接过单页,低头看了看——就是她之前在网上搜到的那家培训工作室。当时收藏了链接,还没有报名。她把单页折好放进包里:“好,我下次开课就去报。”
那天上午,她剪完了整整一桶洋甘菊。每一枝都剪得不快,每一枝都剪得不够好,但她全都剪完了。回家的时候学姐硬塞给她两枝尤加利叶和一小把卖相不好的洋甘菊。这些边角料不能卖,但丢掉可惜。沈知意捧着那把花上了地铁,旁边一个拎菜篮的大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花,说了句“这花真好看”。花其实是剪坏的,笨拙的练习品,但抱在怀里,有一种奇异的暖意顺着花茎爬上指尖。她就这样抱着花站在地铁车厢里,嘴角自己弯了上去。
回到家,她把新花材和昨天那几枝洋甘菊一起插进玻璃瓶里。白色满天星和嫩黄的洋甘菊挤在一起,把那个蒙了灰的角落填得满满当当。阳光从窗格子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花瓣上,亮晶晶的——那个落了五年灰的角落,终于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