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坊的玻璃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沈知意正背对着门整理桌上的干花花材,听到铜铃轻轻响了一声,然后是片刻的沉默——没有人进来,也没有人退出去。她转过身,看到沈眠枝站在门口,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另一只脚还在门外,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帆布袋的提手。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姿势。不同的是,这次她没有犹豫太久。
“进来吧。”沈知意放下手里的镊子,朝她点了点头,“今天小满去市集进货了,就我一个人在。”
沈眠枝轻轻应了一声,把那只踩在门槛上的脚落进门里。她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开衫,但款式和那件浅蓝色的一模一样——大概是一次买了两件同款不同色,因为便宜。帆布袋里装着几盒超市打折的散装挂面,袋口露出半截酱油瓶的瓶颈。她把帆布袋放在上次坐的那把椅子脚边,然后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放在桌上。
“上次你说洋甘菊可以养很久,”她指了指瓶子里那几枝已经养了快两周的花,嫩黄的花瓣边缘有些干卷,但花心还精神得很,“我把它们带到花坊里来了。我怕在家放着没人换水,会枯。”
沈知意接过花瓶,转了转瓶身。水还算清,说明她确实在认真养。她把花放在工作台上,推到阳光能照到的位置。“养得挺好的,就是水可以再多放一点,花茎底部要全泡在水里。在花坊放几天,下次你来的时候再带回去。”
沈眠枝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她的坐姿比上次放松了一些——不再是只坐椅子的前半截,后背靠在椅背上,虽然还是绷着,但至少不再像随时准备站起来离开的人。她环顾了一圈花坊,目光在吧台后面的小白板上停了一下。
“今天是小班课,就你一个人。”沈知意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新裁好的花泥和几张卡纸,放在她面前,“上次学了基础构图,今天教你配色。”
她把几盒干花花材在桌上一字排开——嫩黄的洋甘菊、浅紫的勿忘我、奶白的满天星、银绿的尤加利叶。又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几本旧的园艺杂志,翻到做了标记的那几页,指给沈眠枝看上面的花艺作品。那几页是她之前收集的配色参考,有粉白渐变的手捧花、黄紫对比的桌面花盒、全是绿色系的叶材搭配。她把这些杂志放在干花花材旁边,让沈眠枝自己翻看。
“先挑你看着顺眼的颜色,不用管规则。规则是以后的事。”
沈眠枝翻开那几本杂志,一页一页地翻,动作很慢,在每一页上都停留好一会儿——不是犹豫,是真的在看。翻到某页粉白配色的手捧花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把那页折了个角。又往前翻了一页浅紫配奶白的桌面花盒,看了看,又翻回刚才那页。沈知意没有催她,只是把热熔胶枪插上电,等指示灯亮起来。
沈眠枝终于从那几盒干花里挑出了三枝洋甘菊、几小枝浅紫色勿忘我、一小把奶白色满天星。这些颜色和她刚才反复翻看的那几页杂志配色一模一样——粉白和浅紫,都是温温柔柔的颜色。她把挑好的花材放在桌上,排列了好一会儿。
做相框的过程中,沈眠枝的手还是微微发抖。她把第一枝勿忘我按进花泥里的时候用力太轻,花茎在花泥里晃了晃就歪了。她看着那枝歪倒的花,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它拔出来,重新调整角度。这次按得稳了。第二枝勿忘我,她先用手指在花泥上戳了一个小孔,再把花茎放进去,位置刚好。她看着那两枝并列站好的紫色小花,轻轻吐了口气——不是声音,是呼吸。一种压了许久终于悄悄松开一寸的呼吸。
沈知意在旁边做自己的干花相框,手里的镊子夹着一枝香槟玫瑰,正在调整花瓣的角度。她没有一直盯着沈眠枝看——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学姐工作室练手的时候,学姐也是这样。不强盯,不强教,只在需要的时候搭把手。这股被尊重、不催促的安静节奏,让她能把焦虑摁下,只专注在眼前这几片花瓣上。现在她把同样的耐心给沈眠枝。
“颜色搭得很好,浅紫配奶白,很干净。”
“我在杂志上看到的。”沈眠枝的声音很轻,“那个粉白配色的手捧花,特别好看。”
“那是新娘手捧花,光是那几朵香槟玫瑰就得提前大半年预定。”沈知意把香槟玫瑰固定好,把相框推到一边晾着,“你喜欢的话,下次教你做迷你版的,不用香槟玫瑰,用洋甘菊也能搭出那种温柔的感觉。”
沈眠枝点了点头,又拿起一枝满天星。她盯着手边那几枝可以作点缀的银色小花,犹豫了片刻,最终在勿忘我旁边找到一小块空隙,把它填了进去。做完这个相框花了她将近一个小时,比上次快了一些,但还是慢。每一朵花都要反复调整好几次,有两朵勿忘我的花瓣边缘被她的指尖蹭掉了颜色,留下一小块淡白的斑痕。这个伤疤藏在内侧,从正面几乎看不见——像生活留下的某些痕迹,外人体察不到,她自己却每一次都会无意中触碰到。
“这里蹭掉了一点颜色。”她指着那块淡白的斑痕,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声音又缩回到那种做错了事等着被批评的调门。她盯着那块褪色的花瓣,嘴唇抿紧,像是在等着被责备。
“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沈知意把相框拿起来看了看,“下次做的时候先别急着按进花泥里,先在手心里摆一遍,确定好位置再固定,就不会反复调整蹭坏花瓣了。”
沈眠枝低头看着自己做的那个干花相框。相框里的花儿排列得不算完美——左边那枝勿忘我稍微歪了一点,两朵洋甘菊挤在一起没有散开,满天星聚在角落没有填满,还有那片藏在勿忘我内侧的淡白斑痕。但浅紫配奶白的配色确实干净温柔,和她刚才在杂志上反复翻看的那几页一样——是那种安安静静的好看。她把相框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嘴角终于弯了一下。然后她小心地把干花相框放在桌子一角。
“上次的作业,我能看看吗?”沈知意指了指桌上那个已经晾干的干花相框。
沈眠枝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用旧毛巾裹着的东西。她打开毛巾,里面是上次做的那个干花相框——三朵洋甘菊、满天星、尤加利叶。比上次多了点东西:她在尤加利叶旁边加了一小片干花花瓣,大概是从别的花上掉下来的,用普通胶水粘上去的,胶水涂得不太均匀,在阳光下反着一小块亮晶晶的痕迹。
“我回去之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说,“就在家里翻了翻,只找到这点干花碎片。我知道不该用别的花材,但洋甘菊花瓣没有多余的可以用了。”
“挺好的,适当留白更适合。加上之后反而更有层次了。”
沈眠枝把那块旧毛巾叠好放回帆布袋里,手指在帆布袋里摸了摸,犹豫了几秒,掏出一个小小的保鲜袋。袋子里装着几块形状不太规则的饼干,边缘烤得有点焦了,深一块浅一块的,有两块还碎了一角。她把保鲜袋放在桌上,用指尖往沈知意那边推了推,动作很轻,像是怕对方不想收。
“这是我自己做的,不太好看,可能也不好吃。我照着网上的方子做的,烤第一盘的时候没控制好火候,糊了一半。第二盘没糊,但形状捏得不太对。”她顿了顿,低头看着那袋饼干,声音又轻了几分,“谢谢你教我,我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