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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怀 高处(第1页)

第二章释怀高处

酒店的窗帘很厚,像一道沉默的闸门,隔绝了窗外城市的霓虹与喧嚣,也隔断了八年光阴在许君竹心里层层积下的霜。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光线柔软得像一段旧时光,轻轻覆在床单上。

他站在窗前,背影被灯光勾勒出一圈模糊的轮廓,宽了,也沉了。许君竹靠在床头,心跳声在寂静里大得离谱,像有人一直在她的胸腔里面叩门。

八年了。三千多个日夜,许君竹在没有他的世界里,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一座没有四季只有雾霾和雨天的孤岛。

床垫微微下陷,他真实地坐在许君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拨开许君竹垂在脸颊边的一缕碎发。指尖触到许君竹皮肤的刹那,许君竹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的温度——那种她以为是幻觉的温度,正真实地落在脸上,从颧骨缓慢地洇开,像墨滴落在宣纸上。他的指腹有薄茧,带着粗糙的磨砺感,那是八年苦难在他身体上刻下的勋章,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她无法参与的过往。他轻轻描摹许君竹的眉骨,从眉心到眉尾,像在读完一本失传多年的盲文书后,终于摸到那句藏在最后的批注。那么慢,那么珍重,仿佛害怕读快了,书页就会碎在手里。

这八年,许君竹不是没有努力过。贺收刚入狱地时候,许君竹每日每夜地睡觉,她不能醒来,醒来之后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泪水,她没有日夜的睡眠,睡到窗外的梧桐叶从绿变黄又落尽。后来日子总要过下去,家里的亲戚开始张罗着给许君竹介绍对象。

许君竹见过温文尔雅的医生,他在高档餐厅里为许君竹切牛排,动作优雅得像在表演;许君竹也见过事业有成的律师,他谈起庭辩时眼里有光,会在深夜发来关切的信息。她试着和他们散步,在公园的长椅上并肩坐着,看夕阳把湖面染成橘红色;试着和他们看电影,在漆黑的影院里接过他们递来的爆米花。

也曾在某个起风的夜晚,让一个暧昧对象牵过她的手。那人的掌心温暖干燥,握得很紧,仿佛害怕她消失,当他试图更进一步,俯身靠近时候,许君竹闻到了他身上陌生的须后水味道。

那味道是干净的,前调是柑橘和薄荷,清冽得像早晨第一口深吸的空气;中调慢慢浮出某种木质的尾韵,像一片她从未去过的森林,她胃里突然一阵痉挛,不是恶心,是恐惧,是身体在用最本能的方式告诉她——这个人不是他。她不自控地呕吐起来,那人吓得立在当场。

那天夜里,许君竹独自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发呆。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茶几上那个早已停摆的钟表上——那是他送她的礼物。秒针永远停在七点十五分,像一颗心停在某一个回不去的时刻。月光从钟表的玻璃表面反射出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苍白的光斑。

她忽然懂得,这世间有些空缺,原是命数早便凿好的榫眼,旁人纵有千般温柔,也只是形状不对的木头,终究嵌不进那一处凹陷。那凹陷里落满了灰尘,只有那个人才认得路,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用怎样的温度,把自己严丝合缝地填进去。

他是春溪解冻时第一缕拂过她眉心的风,带着隔季的寒意与苏醒的颤栗;他是盛夏干裂的河床在星夜等来的那场恰好抵达的骤雨;他是深秋她掌心接住的最早一枚落叶,叶脉里藏着整棵树的告别;他是凛冬推门时扑面而来的初雪气息,清冽得让眼眶发热。四季各有良辰,可他并非其中哪一季——他是让所有风景从此有了名字的那个唯一,是她泅渡余生时,最后一个愿意为之搁浅的美景。她的心早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里,被冰封进了一块透明的琥珀里,那琥珀封存着心跳的温度、眼泪的盐分、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

此刻,他的吻落在许君竹锁骨上,带着一点烟草和岁月的味道。那碎裂声又来了,咔,极轻微,却在许君竹胸腔里激起回响。像北国冰封的河流,在早春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河心深处传来第一声解冻的闷响。许君竹屏住呼吸,听见自己心里那座冰堡正在崩塌,不是轰然巨响,而是一块砖一片瓦地、带着迟疑和不可置信地,纷纷坠落。

许君竹转过身去,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他。他的眼角有了纹路,笑起来的时候会更深,像被时间的刻刀精心雕琢过。他的头发短了,露出青色的头皮,肩膀却比记忆中更加宽阔厚实,仿佛这些年他没能给家人、爱人、朋友地责任,都悄悄长进了骨血里,化作一身硬挺的骨骼,只为归来时仍旧他们至亲挚爱之人。

他看着许君竹,眼神很深,深得像两口井,里面翻涌着和她一样的惊涛骇浪。谁都没有说话,语言的苍白在这一刻暴露无遗——说什么呢?

说八年的监狱生涯,说那些探监时隔着玻璃的对话,说她在外面数过的三千多个没有他的清晨?不必了。那些话都被时间酿成了酒,太烈,此刻不宜开启。

他的手抚过许君竹的后背,掌心滚烫,每一下触碰都像是在确认——她还活着,他也还活着。这确认本身,就已经耗尽了命运所有的慈悲。

他们依偎在一起,像两块漂泊了太久的拼图,在漫长的分离后终于对上齿痕。边缘或许有些磨损,不再是崭新的切面,但那些凹陷与凸起依然严丝合缝。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梳理一段纠缠的过往。

许君竹贴着他的胸口,听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远古的鼓点,敲碎了她心里最后残留的坚冰。那座冰堡坍塌时溅起的水花,太汹涌,太滚烫,冲得她措手不及。她把手掌覆在他心口,感受那跳动隔着肋骨传递到掌心的震颤,像是两颗心脏终于找到了同一个节拍。

原来真正的融化是这样的——不是锣鼓喧天的宣泄,而是他躺在身侧,呼吸轻轻拂过颈窝,在这一刻都有了落款。原来春暖花开不需要整个季节,只需要一个人。

许君竹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首歌——SomethingJustLikeThis。只有这个人,这个身上带着牢狱尘土和半生沧桑的男人,他从来不需要钥匙,因为他本就住在这里,住在她心最深处那间从未对旁人开启过的房间里。哪怕他离开了八年,那盏灯也一直为他亮着,只是光被冰封住了,照不远。现在冰化了,那光重新亮起来,暖融融地铺满整个房间。

许君竹轻吻他的伤疤,那些藏在衣服底下或暴露在外的印记。八年的苦难没有让他变得愤世嫉俗,反而让他的眼神更加温柔,温柔得令人心碎。他把许君竹揽进怀里,下颌抵在许君竹的头顶,轻轻地说:“我很想你。”

四个字。不是情话,是刀子,是他藏在心里八年不敢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倒刺,落在她耳膜上,重得像铅。

人这一生可以心动很多次,可以点燃很多次,甚至可以在灰烬里重新起火。但心死与心活,只有一次。

贺收是那个让她心死过的人——在他入狱的消息传来的那个宛如黑夜地白日,她的心死过一次。贺收也是那个让她心活过来的人——在这个酒店房间里,在他陌生又熟悉的拥抱里,她的心重新跳动,而且跳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贺收不是许君竹爱过的第一个人。在更年轻的岁月里,也曾有过青涩的倾慕,有过短暂的迷恋。可那些都像是演习,是为了让许君竹最终认出他做的准备。

贺收是她的最后一个爱人,因为他填满了所有。像水盛满了杯子,像月亮填满了夜空,像冬天过去后,春天填满了整片荒原,再也容不下别的季节。

许君竹闭上眼,感受他掌心的温度正一寸寸焐热许君竹残缺的岁月。

贺收的呼吸渐渐平稳,手臂却箍得更紧,仿佛害怕这只是一场梦,松开手她就会消散,她已化成了春水,化成了往后余生里,只为他流淌的河流。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皆不如你。皆不如这个终于在许君竹怀里回暖的人。许君竹轻轻握住贺收的手,十指相扣,在心里默默说——往后余生,风霜雨雪,不过是与你共白头的一些注脚罢了。

等待本身没有意义,他的归来让等待有了结局。

许君竹挣开那个温度尚高的怀抱时,动作停顿了半秒。然后她才翻了个身,撑着头看他。

“我一直在试着忘记你,也差不多成功了。”她说,“咱俩聊聊呗。”

“我有点累了,”贺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疲倦,“要不明天?”

“我想现在聊。”她知道明天会来,可今晚,很多话她要马上说清楚,“这么多年,明天和意外谁先到来一直困扰着我,有些话,今天必须说清楚。”

许君竹彻底起身,穿上浴袍,正襟危坐,一脸严肃。她拽起贺收,“快点起来,聊聊。”

贺收无奈的坐起来,靠在床头,“你这有点提起裤子不认账地趋势啊,来吧,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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