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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靠近(第1页)

大三上学期的一个周五下午,沈渡在图书馆写证据法论文的时候,收到了一条微信。

发信人是顾铭。她存他的备注是“顾铭”——没有加任何前缀后缀,和她在人物档案里给他建的那一页用的是同一个名字。那一页的备注栏里写着三行字:“同父异母弟弟。英国G5硕士。投资部轮岗。与钟琬关系紧密。可利用指数:待评估。”她在“可利用指数”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问号,没有填具体数字。不是因为她对顾铭有什么恻隐之心,是因为他目前还没有展现出任何可以被精确量化的利用价值——他只是供应链培训课上主动跟她握手的一个温和有礼的年轻人,她需要更多数据才能完成评估。

消息内容很简单:“沈渡,下周投资部有个医疗产业分析会,主题是供应链成本管控在投资尽调中的应用。彬坤说你对这个方向有研究,要不要来旁听?”

她在心里完成了一个快速的计算:刘炳坤推荐她参会,说明他在采购部内部正在逐步恢复她作为“合规助理”的合法身份。顾铭主动邀请她,说明他在培训课初遇之后对她还有印象,而且这个印象不坏。这是一个合理的跨部门工作接触,不需要她主动申请,不会引起钟诚的警觉——投资部的会议由投资部发邀请,供应链管理中心的保密新规管不到投资部的旁听名单。在所有“接近顾铭”的方式里,这是最安全的一条。

她回了两个字:“好的。”

这两个字里没有任何表情包、没有任何语气词、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她不会主动加他的微信聊天框,不会在晚上十点之后回复他的消息,不会在他面前露出任何需要被照顾的姿态。大学三年,她从周砚白那里学到了一件事:对那些习惯了所有人都主动靠近的人来说,最有效的吸引方式是不靠近。周砚白是在校电视台采访时主动来追问她的,顾铭需要自己走进她的射程。

但她也不是完全被动。她回复之后做了两件事:去法务部查了盛恒投资部过去三年对医疗器械供应链的所有尽调报告,用两天时间看完,把所有涉及宏泰精密的部分做了标注——宏泰在投资部的尽调档案里没有被列为重大风险项,只在两年前的一份尽调执行总结附件里被顺带提过,放在“关联交易低于重大披露线”那一栏。她记住了一个细节:尽调报告的审阅人签名是方瑜,她在审阅意见栏只写了一个名字——顾铭。这份报告当年由顾铭在投资部轮岗时协助方瑜整理,他在逐字逐条核对供应商关联交易时,已经完整地看过宏泰精密的所有资质文件,却不知道宏泰后门那根消防栓曾被人专门贴过封条。她把这份尽调报告归档回法务档案柜的同时,把投资部最近一轮医疗赛道分析会的会议链接存进了加密文件夹——文件夹打开密码是她妈存折上的最后四位,和沿河路12号门牌数字一致。

做完这些,她开始准备参会需要的研究资料。会议的参会名单上除了主持人和几位投资经理之外,还有另一个她熟悉的名字——周砚白。他的校电视台最近在做一期“大型企业投资逻辑”系列专题,盛恒投资部是他采访的第二站,刚好和这次分析会排进了同一份日程。她把周砚白这个名字也放进评估框架里——他是一个能同时在两个层面运作的人:媒体层面他能给顾铭施压的方向提供舆论接口,私下层面他又是那个会直接问她疤在哪里来的人。她需要他的媒体接口,但暂时还没决定好能让他在多近的距离内看到她的伤口。

会议在周三下午两点开始。

地点在盛恒大厦二十二层的投资部会议室。沈渡提前十五分钟到,选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正对投影屏幕但不面对主持位。穿着刚从行政部调来的深蓝色准备制服——和法务部深灰色工牌绳的同款批次,不含任何会被误认为行政归属的标识。她今天背的包内侧夹层里放着她昨晚整理完的纸质文件,第一页也是宏泰精密在投资部历次尽调中被标记为“关联交易低于重大披露线”的那一栏连续年份统计。她把文件平放在面前的桌上,旁边是搪瓷缸,缸子里泡着碧螺春,茶已经凉了。

会议开始前,参会人员陆续入座。顾铭最后一个进来——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西装的面料偏厚,肩线挺括,但衬衫袖口的扣子缝线微微起球。沈渡记得,钟琬的衬衫从来不起球。她从这粒扣子缝线估算出这件衬衫至少穿过两个学期。

他进来之后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扫到她身上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朝她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沈渡也回了个淡淡的点头。她的点头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力道精准——比跟同学打招呼多一份礼貌,比跟同事打招呼少一份熟悉。

会议开始后,投资部副总主讲行业趋势分析,几位投资经理依次介绍各自关注的赛道。轮到顾铭发言时,他站起来走到投影屏幕前,打开自己做的PPT,开始讲他最近在跟进的一个医疗器械上游企业投资案例。他讲得干净利落,每一个数据都有明确的来源标注,每一个推演步骤都有清晰的逻辑链条,偶尔在PPT翻页的间隙会露出一个短暂的下意识小动作——用右手中指的关节顶一下自己左肩锁骨之间的凹陷。他在英国读书时做发表,每次翻页都会重复这个动作,把紧张感压回西装袖口的缝线里。但他翻到供应链成本那一页时嘴里说出来的数据和他半年前在培训会上旁听的宏泰报价口径完全一致——他还没意识到那个曾是他舅舅在内部幻灯片上亲自调整过的数据。沈渡轻轻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茶,记下了这个时间点。

汇报结束,Q&A环节的第一个提问是周砚白。他坐在离屏幕最远的角落里,手里转着一支没有打开的录音笔,等一位投资经理问完手头的注资规模细节后,用他一贯的、平到没有任何语调起伏的声线接了下一轮提问。“你在分析中提到标的企业的供应链成本结构时,采用的是卖方管理库存模型。这个模型假设供应商和采购方之间的成本分摊是透明的。但我在贵司去年的企业治理专题里注意到,供应链保密新规落地后,新增了一条‘战略供应商保密等级变更须经供应链管理中心批准’——如果一个标的企业的核心供应商恰好是A类战略级,你在尽调过程中如何穿透这层保密审批权拿到拆分明细?”

会议室安静了一两秒。投资部副总用笔帽轻轻敲了一下桌缘,看向顾铭。顾铭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周砚白的眼神里没有找到任何对抗性,只有一个校报采访者惯常的面无表情——但这正是提问最难挡的形式。他回答时把保密审批权解释为新规对供应商分级管理的一种保护,但具体到拆分价格的穿透性则建议由未来项目组另行评估。

周砚白没有追问,把录音笔放回了桌面上。沈渡端稳搪瓷缸借着喝茶的姿势把目光移向窗外——周砚白刚才那个问题不仅戳穿了保密审批权对外部尽调的结构性限制,同时也替她摸清了坐在她斜前方第三张皮质会议椅上的顾铭,到现在还没拆开自家供应链那层保密标签。

散会后,顾铭在走廊里追上沈渡。他走得有点急,西装下摆被空调风吹起来一角。

“沈渡,等一下。”

她停下来,转过身。走廊里日光灯很亮,照在他脸上,他的额头微微出了点汗。他站在她面前,和培训课初遇时一样礼貌地保持着大约一米的距离——这个距离从第一次在电梯里相见就没缩短过,但她今天有意识地让它主动缩近了半臂,刚好够周砚白从消防通道出来时能一眼看清他们正在交谈。

“刚才那个问题——周砚白提的那个保密审批权的问题,你听了之后怎么想?因为你是法务部这边负责供应链合同的,你接触的实际执行比我多。”

他在向她征求意见。不是客套的“你觉得呢”,而是一个在投资尽调前需要对内部合规有更多预判的人,在向他认为最了解情况的人请教。沈渡从这里读取到两条关键信息:第一,刘炳坤向他推荐自己时用的措辞足够有说服力;第二,顾铭没有被钟琬提醒过要避着她——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

“刚才的投资报告你用了卖方管理库存模型,假设成本可以分层透明。但公司供应链内部的操作中,宏泰的报价拆分表上有一栏——关联加工费单独列支,不进总表——这个拆分项在你模型里的历史数据里没有对应的字段。你在PPT里把宏泰放在常规供应商框架下分析,没有给它设保密豁免公式。”她把自己在研究会上看到他翻到供应链成本页时标出的页脚,用很轻的手势在空气中点了一下。语气很平,不带任何对他个人判断的评价,只是陈述她观察到的一个具体事实。

他愣了一下神,然后低下头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那是一个近似钟琬在他少年时代纠正他读书坐姿时轻轻推镜架的动作。然后他说:“那个拆分项对应的历史数据,是不是从保密新规生效后就不再进入常规报表?”

“对。”

“你是怎么拿到它的?”

“我在被调往行政部接手档案编号期间,把宏泰过去送审过的旧版报价拆分表与合同附录逐一比对——旧表在被替换成新规版本之前有过一次系统暂存,缓存留在档案服务器里的未覆盖区间没有挂保密标签。”她把搪瓷缸换到另一只手,缸底磕掉瓷的位置罩着走廊尽头那盏声控灯——灯还没灭,照得他把刚想追问的那句“为什么单独留你比对”咽了回去。

“谢谢。”他说,“这个问题我需要在下一轮尽调框架里补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她,说了第二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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