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区的白灯压着人,折叠椅歪在墙边,桌上两盒盒饭已经凉了。
姜见微在最里面那张椅子上睁眼,手背蹭过塑料边,擦伤一下就扯开了痛。她盯着虚空,视线里仿佛重叠了那页被废弃的剧本大纲——今晚九点,废影棚,替身断腿。那是原主被写死的第一个节点。这冷冽的预判伴随着小腿骨仿佛被生生折断的幻痛,死死烙在她的意识深处,拔不掉,也藏不住。她先把呼吸压平。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许栖的米白短外套领口被扯得歪斜,他频繁地按亮手机屏幕,上面不断弹出红色的热搜提醒,每一次震动都让他的咬肌绷得更紧。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叠打印纸,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沈知序站在他右后方,戴着黑框眼镜,文件夹夹在胳膊下,神情冷漠,领带打得一丝不乱。
两个人一进来,休息区里那几个群演全都把眼神挪开了。
有人低头扒饭,有人装模作样刷手机,筷子碰在饭盒边上,叮一下,又叮一下,没人敢抬头。
沈知序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
“姜见微,通稿我带来了。看一眼,没问题就签字。”
纸张落下去,声音不大,休息区里却跟着静了一截。第一页最上面那行字扎眼得很——“关于昨夜酒店纠纷的说明”。
许栖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倾,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压低警告:“见微,别闹了。你昨晚自己冲出去,大家都看见了。赶紧签字,把这事平了,后面还能留条路,别连累大家。”
姜见微没有立刻接笔,她微微垂下头,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指尖死死掐着衣角,指甲盖因用力而泛白。
“许老师,”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隐忍,“昨晚我是因为收到剧组通告才去的三楼。如果我签了这字,承认是我‘个人情绪冲动’,那四百万的违约金,公司真的会替我向投资方解释吗?”
许栖见她这副快要崩溃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以为她终于认命,压低声音脱口而出:“解释什么?你签了字,这违约金自然有法务去平,周总又不会真的盯着你一个替身要钱!”
这一句“法务去平”,正好落进了姜见微的套里。她长睫微抬,眼底那抹脆弱瞬间散得干净,只剩下一片冷冽的清明。
沈知序在一旁冷眼看着,此时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截图,压到桌上。
画面里只有走廊灯和半扇门,边角能看见一个女人的侧脸,和姜见微有七分像。右下角盖着时间戳,前后几秒全被切掉了。
“这个画面够了。”他指节敲了敲截图边缘,“你不签,公司就按拒不配合走。法务部能起追责,平台那边也能撤资源。你拿什么耗?”
姜见微拿起截图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时间戳上。
切得挺干净,前面少了监控视角,后面少了她从电梯口出来那几步。留这一点,正好够做文章。
她把截图放回桌面,指尖轻轻按了一下。
“昨晚是谁先碰的门,你们自己清楚。”
许栖额角青筋跳了一下,猛地按住桌沿,压低声音狠声道:“姜见微,别给脸不要脸!你就是个替身,真把自己当主角了?要是剧组因为你停工,你赔得起吗?”
旁边一名场务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跟着低声嗤了一句:“替身还挑事,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有人跟着笑了下,声音短,像鞋底蹭过地面。
姜见微没看那场务,只是平静地收回手,将手机顺势揣入口袋。在此之前,那段拍到了法务在走廊拐角将房号纸条递给狗仔的完整视频,早已在后台静默完成了云端同步,并分流到了数个隐秘的备份点。
她抬眼看着桌上的文件,眼神里浮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妥协与自嘲,仿佛手里唯一的底牌只有那张被对方捏死的截图。
沈知序眼底那点紧绷松了一点,连呼吸都轻了。
许栖也跟着放下肩,像总算等到她认命。
姜见微接过笔,笔尖在“关于昨夜酒店纠纷的说明”上悬停。她没有立刻写,先扫过沈知序的手。
袖口很整,扣子很亮,是黑曜石的。
她笔尖一转,精准地在违约金条款的“肆佰万”上画了个圈,抬眼看向沈知序,声音轻缓却笃定:“沈总,如果我签了字,这笔违约金是进了法务部的账,还是成了法务和宣传组的封口费?周总要是看到完整的走廊监控,您猜她会先开除谁?”
沈知序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许栖急了,压低嗓子吼道:“你瞎说什么?!”
“我有没有瞎说,沈总最清楚。”姜见微指甲掐着笔杆,神情似笑非笑,“这锅我能背,但条件得改。违约金划掉,通稿里‘个人情绪冲动’改成‘因公关误会导致的沟通不畅’。不然,大家就一起等周总把整条走廊的监控调出来,看看最后是谁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