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三天。
楚楚觉得“装弱”这件事,比她想象的难一百倍。
不是技术问题。技术上,她的演技炉火纯青——三年末世生涯,她装过废柴、装过傻瓜、装过胆小鬼、装过无害的路人甲,每一种都装得入木三分,骗过了无数人。她的脸是一张白纸,可以在上面画任何表情;她的声音是一块橡皮泥,可以捏成任何形状;她的身体是一副空壳,可以塞进任何角色。
问题是她的队友们——尤其是林笙和陆沉——总是在她“装弱”的时候用一种“你是不是在装”的眼神看着她。
那种眼神让她浑身不自在,就像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在走红毯,像偷穿了妈妈的高跟鞋,每一步都在打滑,每一秒都在担心会被拆穿。林笙的目光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一直磨,磨得她心头发痒。陆沉的目光像一台扫描仪,不攻击,但一直在扫,扫得她无处遁形。
她缩在墙角,假装在打盹,耳朵却竖得像雷达,捕捉着地下室里的每一声响动。她能听到林笙在磨斧头——嚓、嚓、嚓,节奏稳定得像心跳,每一下都在提醒她“我在看着你”。她能听到陆沉在翻书——物理课本,翻得很快,不是在看,是在掩饰什么。她能听到宋瑶在写笔记——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一只小虫子在爬。她能听到周晚晚在轻轻地呼吸——睡着了,做梦了,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她也能听到顾衍。他靠在对面的墙上,呼吸均匀,像一尊雕塑。没有多余的声音,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连衣服摩擦的声音都没有。他像一块石头,沉在角落里,安静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一切。
楚楚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她想起前世,她装了三年的废柴,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因为前世没有人关心她。她是一个被丢在角落里的棋子,没有人会在意一枚棋子有多强。但这辈子不一样了。她有队友了,有朋友了,有人在乎她了。而在乎你的人,总是能看穿你的伪装。
这是一个悖论。你想要被在乎,但你在乎的人会看穿你。你不想被看穿,但你不想失去在乎你的人。
楚楚觉得自己的脑子在打结。
猫爪在她掌心按了按,肉垫软软的,像是在安慰她:别想了,想也没用。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第三天傍晚。
地下室的食物储备虽然充足——整整齐齐码在墙边的纸箱,水、压缩饼干、罐头、方便面,分门别类,标签清楚,宋瑶的手笔——但楚楚知道,光靠囤积的物资撑不了多久。
末世不是几天的事,前世她见过太多人在第一个月就把物资吃光了,然后饿死在废墟里,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得大大的,身上没有伤口,纯粹是饿死的。饿死的人不会变成丧尸,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但那种安静比丧尸的嚎叫更可怕。
她需要带人去附近的超市再搜刮一轮。
但她不能一个人去。那样太显眼了。一个“D级变形系废柴”一个人出去搜物资,要么是找死——找死的人不会这样大张旗鼓,他们会悄悄消失;要么是隐藏实力——而隐藏实力的人,往往有不为人知的底牌。
这两种解释,第一种太蠢,第二种太聪明。而她不想被归为任何一种。
所以她决定:带顾衍去。
一来,顾衍战斗力强。虽然没有异能,但他的刀法、体能、观察力都是顶尖的,经历过专业训练,和那些临时抱佛脚的幸存者不是一个量级。二来,顾衍话少,不会到处嚷嚷。他的嘴像一道上了锁的铁门,什么信息都漏不出去。
“我跟你去。”陆沉站起来,椅子向后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的动作太快,椅子差点翻倒,林笙伸手扶住了。
“不行。”楚楚摇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你得守着基地。万一有人来,需要你的雷系——虽然现在只能电死老鼠,但吓唬人够了。”
陆沉的脸色黑了一下,像一朵被暴晒的花,从边缘开始枯萎。“只能电死老鼠”这句话扎在他的自尊心上,像一根细细的刺,不深,但疼。他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因为她说的是事实。他的雷系异能现在是D级,确实只能电死老鼠。连一只变异老鼠都电不死,更别提丧尸了。
但他的脸黑得很有层次——先是白,然后红,然后紫,最后定格在黑。像一个正在经历化学反应的试纸。
顾衍已经背上了他的战术背包。背包是黑色的,防水面料,拉链严丝合缝,每一根带子都调整到了最合适的长度,不会太长拖在地上,也不会太短勒进肩膀。求生刀别在腰间,刀鞘是皮质的老旧款式,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但刀柄上的防滑绳是新换的,缠得很紧,很仔细。
楚楚看着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不像一个大学生,更像一个在等待什么的人。他已经等了很久,准备好了很久,就等着那个“什么”出现。现在,末世来了。他等到了。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去搜物资的幸存者,更像一个去执行任务的特种兵。连呼吸的节奏都调整到了最佳状态——吸气两秒,屏息一秒,呼气两秒,循环往复,心率控制在每分钟六十次以下。这是专业训练的结果,不是天生的。
楚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她穿着黑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和她去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她特意选了这身衣服,因为这套衣服行动最方便,不会发出多余的声响,不会在奔跑时绊住脚。
“走。”
两个人从实验楼后门出去。
外面的世界和他们记忆中的校园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路灯全部灭掉,只有月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那月光是冷的,白惨惨的,像医院手术室的无影灯,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却没有一丝温度。路面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无所遁形——干涸的血迹是黑色的,像泼在地上的墨汁;碎玻璃是银白色的,像撒了一地的星星;翻倒的垃圾桶是深灰色的,像一头头趴在地上的野兽;丢弃的背包是五颜六色的,红的、蓝的、绿的,像一个被遗弃的童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败的甜腥味。那种味道不浓,但很顽固,像一根细细的绳子勒在鼻梁上,怎么都甩不掉。它来自干涸的血迹,来自腐烂的垃圾,来自被遗弃的食物,来自每一个死去的人的身体。楚楚闻到过无数次这种味道,前世三年,每一天都在闻。但她从来没有习惯过。
她皱了皱鼻子,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