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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3页)

“患者那大姨自己吃了三个粘豆包,就着一个咸鸭蛋,吃咸了又喝了两大缸白开水。这个吃法,年轻小伙子也要积食呀。果然,半夜里难受了,来看急诊。应该急诊内科接诊的,她也不问清楚,直接进了我们诊室就不走了。宁医生想着赶快把她答对走吧,本来也没什么事,给她开了健胃消食的药,她非说胃里摸着有东西,肯定是长瘤了,撒泼打滚地让开检查。我们跟她解释得嘴都要磨破了,告诉她急诊检查B超是自费,听不见一样。到了交钱的时候不干了,说我们乱收费。还把儿女都叫来,堵着我们诊室门口破口大骂,要不是保安来得快,她那两百斤的儿子还要动手打宁医生呢。”

“操,”江致远骂了句,“什么人哪。”

“可不,也就是宁医生脾气好,都没大声说他们一句。”

两个社牛,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上了,抱怨现在的医患关系紧张。

宁靖拿着打印出来的诊断单和收费单过来,都没止住他们热火朝天的聊天势头,只好出言制止。

“别贫了,媛媛,准备清创和局部麻醉吧。”

郑媛媛答应着,去拆清创的器械包。

宁靖让江致远趴在检查床上,拉上隔断帘,换了套新的无菌手套、帽子和口罩,示意郑媛媛把生理盐水给他。

大多数时候,这应该是护士的活儿,郑媛媛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多问。

宁靖动作麻利地清洗伤口,消毒,然后示意郑媛媛把麻醉针递给他。

针头扎进伤口的时候,江致远又“嘶”了一声,小声嘀咕了句,

“哥,轻点儿,这是人肉。”

宁靖推药的手仍旧很稳,但听到这声“哥”却忍不住皱了下眉。江致远这声“哥”叫完,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皱着眉沉默了。

打完麻醉,宁靖把空针筒放在一边的托盘里。等待麻醉起效的时间,他一声也没出,沉默的站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目光,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们认识的时候,宁靖十二岁,江致远还没过生日,十一岁。那时候江致远在他们钢铁厂那片儿的同龄人里很出名,因为打架特别厉害,比他大几岁的都打不过他。他是从来不跟同龄人叫哥。所以,当他奶奶拉着宁靖的手,让他叫哥的时候,他梗着脖子不肯叫。

后来俩人熟了,江致远各种不及格的成绩单、被处分的通知单,家长签字都是宁靖仿照着奶奶的笔迹代签。有那么几年,江致远心里是真的把他当亲哥哥的,只是嘴上从来没叫过一声。大部分时间他都“宁靖”或者“靖儿”地叫,惹宁靖生气了求原谅的时候也会捏着嗓子学射雕里的黄蓉叫“靖哥哥”。

他们之间还曾有过更亲密的称呼,是宁靖情绪崩溃的那段时间,江致远抱着歇斯底里的宁靖轻轻摇晃,在他耳边低声哄着叫“宝宝”,声音那么低,淹没在宁靖尖锐的哭泣里。

唯一一次江致远非常郑重地叫宁靖“哥”,是他们分开前最后的那通电话里。他反反复复地、掷地有声地叫宁靖“哥”。仿佛想通过这一个称呼,在两人之间划出一条不能随便逾越的鸿沟,叫得最亲近,又最疏远。

那也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对话。那通电话之后,他们就断了联系。一转眼,已经过去十五年了。

宁靖熟练地缝合伤口。江致远也不免想起了小时候,每次打架受了伤,不严重的小伤都是宁靖给他处理。宁靖从小就冷静,不怕血,手又稳又灵巧。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宁靖不会怕,但会生气。因为皮肤特别白,气急了眼尾就泛红,平时那种高冷的气质就会被冲淡掉,看起来跟刚被欺负、哭过似的,可怜兮兮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江致远很想再看一眼,长大后的宁靖还会不会因为自己受伤而露出那种生气又难过的神情。可惜他趴着,刚要侧头,就被喝止。

“别乱动。”

江致远就听话地不敢动了。

从前的宁靖很少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宁靖跟别人说话总是冷冰冰的,但跟他很少这样,一旦这么说话,那就是真生气了。

只是现在隔着严实的口罩,江致远已经无从判断宁靖究竟是在生气,还是在他心里自己已经成了一个陌生人。

宁靖缝合完伤口,擦干净血迹,然后贴好纱布。绑绷带的时候,他让江致远坐了起来。伤口有点长,绷带要从胸前绕过来,在缠绷带的时候,两个人不可避免地离得很近。宁靖的脸会挨到江致远耳朵旁边,胸口偶尔会碰到江致远赤裸的肩膀。江致远一声没吭,但坐姿有点僵硬。

郑媛媛在旁边站着,觉得自己比头顶的LED灯还亮。

缠好绷带,宁靖把手套摘下来,扔进放医疗废物的托盘里,声音依旧很冷淡,

“好了。伤口不深,但有点长,需要输三天消炎药。今天在急诊输完再走,明后天去门诊输液就行。拿着缴费单去交费取药吧,跟着地面标识走就能找到,找不到问一下分诊台。”

江致远接过一沓单子,忽然轻声问,

“你几点下班,靖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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