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致远烤串的手艺是跟歌舞厅的大厨学的,火候掌握的好不说,重点是腌肉料是秘制的,肉又嫩又香。宁靖吃得都顾不上说话了。
“慢点儿吃,还有鸡翅、腰子什么的呢。没人跟你抢。咱争取烤到十二点,留着点肚子别着急。”
宁靖听他的话放慢了速度。烤串的铁签子在他嘴角脸颊蹭上了黑印,他皮肤白,看着格外明显。江致远抬手给他擦了擦,擦出一片红痕。
江致远有点好奇,俩人吃一样的饭长大,怎么宁靖就这么白、皮肤这么嫩呢。不过,宁靖是打小就白的。
江致远回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宁靖被宁知微牵着,低着头,皮肤白得像雪,表情冷得像冰,像雪人、像瓷娃娃,总之不像个真人。
田奶奶跟宁知微关起门来聊了一个多小时,期间几次传来田奶奶骂人的声音。江致远跟宁靖坐在客厅里,看到他手里紧紧捏着水杯,也不喝,会在每次争吵时下意识地一哆嗦。
她们吵完,门开了,俩人出来,宁知微留下个纸包,然后头也不回地踩着高跟鞋一步三摇地走了。宁靖留了下来。江致远在小小的宁靖的脸上看到松了一口气的解脱,以及泫然欲泣的失落,在他们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脸上,很难出现的矛盾表情。
田奶奶说以后宁靖就跟他们住一起了,让他叫宁靖“哥”。开玩笑,他在钢铁厂的同龄人中称霸多年,怎么可能叫这个没有他高、瘦瘦小小、看起来跟个瓷娃娃一样的孩子“哥”。
更何况宁靖还不理人。自从住进他家,两人一个房间睡觉,一起上下学,宁靖就没跟他说超过两句话。江致远简直要气死了。他跟田奶奶抱怨,说这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吃他们家、住他们家,还给他们家人脸色看。
田奶奶什么都没多说,只说这是个“苦命的孩子”,让江致远对他好点。
江致远嘴上说得厉害,但他不是故意欺负人的那种孩子。他跟宁靖这种互相不搭理的状态维持了一段时间,现在也不记得具体是哪个节点关系出现的转折。应该是刚转学过来的宁靖总是被人围堵欺负的那段时间吧。钢铁厂这个地方有其封闭的自成一体的社会生态,大人是这样,孩子也是。江致远从小没了爸妈,就没少被其他孩子嘲笑欺负。但他打架厉害,谁敢说他他就打服为止,不管对方多少个人,也不管对方多大年纪。很快他就成了小孩子这个圈层的霸主,没人再主动招惹他。
但那时的宁靖是刚闯入这个环境的陌生人,长得比女孩子还好看,每天高昂着骄傲的头,谁都不搭理,自然招人排挤欺负。在家里江致远再怎么跟他互相不说话,出了家门该罩着还是得罩着。在他帮宁靖出了几次头,教训了好几拨找事儿的坏孩子之后,某一天,他发现宁靖偷偷帮他写完了作业,还是模仿的他的笔迹,一模一样。
再然后,他就发现宁靖其实不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他会不声不响地帮奶奶做很多事,都是他这个粗枝大叶的正牌孙子注意不到的。他还会在自己惹了事,被老师要求写检讨书家长签字的时候,模仿自己的笔迹写了检讨再模仿奶奶的笔迹签好字。他会在上学路上跟在自己身后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牵着自己的书包带,也会在自己惹奶奶生气被罚没有饭吃的夜里偷偷去厨房给自己拿吃的。他们的关系就是这么一点点亲密起来。
宁靖特别拼命地学习,看很多很多的书,对外面的世界无限向往,被人欺负或者被指指点点说闲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特别亮的不屈服的光。他就好像钢铁厂那些灰扑扑的高大厂房的屋顶上积着的那捧雪,很高,很干净,可以被晒化,但永远不会被踩脏。
江致远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宁靖有没有爸,以及宁知微为什么不要他。宁知微只在每年春节的时候来给田奶奶送一笔钱,有时候待半天吃顿饭,有时候放下钱就走了。跟宁靖见一面,不咸不淡地说几句话。
表面上看起来,宁靖对这个母亲已经没什么期待,但每年生日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他的低沉失落。所以江致远每年都会变着花样帮他庆祝生日,希望他在这一天能开心一点,能觉得来到这个世界上活这么一回不是那么没意义的事。
江致远给宁靖擦了嘴,想东想西的,手在宁靖脸上多停留了会儿。宁靖呆呆看着他,神情没什么波澜,但耳朵悄悄红了。
江致远收回手继续烤串儿,一边讲那些他看场子时遇到的傻逼人和傻逼事儿,没留意到宁靖越来越红的耳朵。烤了一大堆的各种肉,占了半个炉子。他把炭火稍微封上点,温着烤好的串儿。然后站起来,跟宁靖要军大衣。
“我出去一趟,你自己先吃着,别跟出来啊,外边儿冷。”
看他的样子应该是有什么安排,宁靖也不拆穿他准备的惊喜,只说,
“你也别在外面待太久。”
江致远答应着,穿上军大衣,抱起另外一只箱子出去了,临出门还回头叮嘱,
“千万别跟出来啊。”
宁靖没出去,在他离开后也没怎么吃东西,倒是又开了罐啤酒。他平时不喝酒,酒量也不太好。但此刻他很想喝。
其实,每年生日宁靖的心情都不太好,即便每年江致远都给他庆祝。他总也忘不了小时候跟宁知微在一起生活的那些年,宁知微在他生日这天总会不高兴,大发雷霆甚至拳脚相加。
他会想,既然不被期待也不被喜爱,那他为什么会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只是让他的母亲生气、厌烦吗?
除了生日这天,宁知微大部分时间不怎么对他发脾气,但也不怎么理他。年幼的时候,他们住的地方很乱,宁知微去夜总会上班,得带他在身边。他每天被宁知微安顿在夜总会的休息室,坐在小姐们的化妆台边上写作业。他的书包里装着第一名的成绩单,但抬起头是休息室脏得看不见月亮的窗。他咬着牙不让自己躺在污泥里,但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站着。
直到遇到了田奶奶和江致远。他们就像冬夜里的那床厚厚的棉花被,给了他最实在最具象的温暖。他想考出去,去大城市,带着田奶奶和江致远——他的家人一起。
也许,不只是家人。
江致远回来的时候宁靖刚开了第四罐啤酒,酒精和火炉终于把他的脸熏得通红,大眼睛里汪着水,冰雕的人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活色生香。
江致远看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看到那几个空啤酒罐,有点无奈,
“这么一会儿你喝了多少?过生日这是解了禁了是吗?”
宁靖冲他笑,眼睛眯起来,唇角扯出好看的线条。脸颊透出的红晕,像春天盈盈压在枝头的桃花。
江致远清了清嗓子,然后过去把他从坐垫上拽起来,把军大衣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先别喝了,走,出去带你看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