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微呀,这些年倒是给小靖儿生活费,但也就给这点了。她说她这辈子活得苦,心里憋屈,物质上就不可能再委屈自己了。她挣的钱差不多都自己霍霍了,给小靖儿剩不下啥。我昨天好说歹说,让她必须得供小靖儿念完大学。她把孩子生下来了,再怎么不情愿,也是份责任,而且退一万步说,她老的那天还得指望儿子。反正说到最后,她算是答应我了。”
田奶奶一口气说到这儿,也许是因为情绪激动,剧烈地咳嗽起来。
江致远给她拍着背,等她不咳了才说,
“她管不管的,咱不指望。靖儿还有咱俩呢。”
田奶奶边喘边说,
“我还能管几天?”
“别瞎说,”江致远打断了奶奶后面的话,“再说不是还有我呢。”
“我就是想跟你说这个。”田奶奶咳得好了点,躺回枕头上,拉着江致远的手,“我这一场病,家里钱花了一多半。等我没了……”
“奶奶!”江致远听不得她说这个。
“别打岔,让我说完。等我没了,别买墓地,葬礼也不大办。人都没了,不花那个冤枉钱。剩下的钱给宁靖留着。他自己手里还有点。他妈再不拿不拿的,也能有点。够他上大学了。你呢,别跟着卫三儿了,学门儿手艺,多少赚点够花。将来小靖儿去哪上大学,你就跟去哪。有手艺傍身,出门儿也饿不死。还能跟小靖儿互相照应。你管着他,他也管着你。等到将来你俩都成家了,也还是哥俩儿,永远都是亲人。知道不?”
江致远听着,点头答应。他没跟奶奶说,老太太那点积蓄,到最后都不一定能剩下够买墓地的钱。为了生活,他只能跟着卫平干。就算不混□□,现在的工作也不能辞。至少要等到把宁靖供出来了,他才能做其他考虑。
但这话他不能告诉奶奶。告诉了,老太太最后这段时间不可能再住院了,他怎么能看着奶奶在痛苦中离世,走的时候放不下心、闭不上眼。
他只能说,
“奶奶,你放心吧。我跟靖儿互相照顾,永远都是亲人。”
听到他的承诺,田奶奶欣慰地点点头,感觉自己该交代的都交代的差不多了,哪天真的撒手去了,也没什么挂心的了。
一个多礼拜后,由于肿瘤引起的多器官衰竭,田奶奶走了。走的那天早起还吃了几个饺子,中午的时候开始昏迷,呼吸困难。弥留之际,她迷迷糊糊叫宁靖的名字。
江致远给宁靖学校打电话,叫宁靖赶快来医院。
仿佛在特意等着宁靖,田奶奶一直艰难地倒着气,一直坚持到宁靖狂奔上楼,在床边叫了几声“奶奶”。田奶奶短暂地清醒过来,颤巍巍地、一手一个拉起两个孩子的手,念叨了几声“好好地”,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日子是混乱的,吵闹的,忙碌的,似乎连悲伤都顾不上。
灵棚搭在家楼下的路口,一棵大槐树底下。以前田奶奶不出摊的时候,会跟老同事们坐在树底下乘凉,聊家常,说着各家孩子的事儿。田奶奶总是其中最骄傲的那个。如今她的两个孙子披麻戴孝,在树底下招待吊唁的亲戚朋友。都说葬礼是办给活人的。但操持田奶奶后事的是两个孩子,没什么场面要撑,也没什么应酬必须往来。他们只是默默地烧纸,默默地守灵。
出殡那天人也不多,车队是卫平帮忙张罗的,三四辆车就够拉下所有的宾客。田奶奶热心肠一辈子,来送她的人却也并不多。
老太太走得其实还算安详,但后期熬得太瘦了,脸都脱相了,化妆也弥补不了。遗体告别的时候宁靖摸着她干瘪的脸颊,又抬头看看告别厅中央挂的遗像,觉得都不是同一个人。那双在宁靖十二岁那年,把他从旧生活里拉出来的手,冰块一样不再温暖,但宁靖会永远记得它。
葬礼的全程,江致远和宁靖都没怎么哭。甚至不如来观礼的宾客哭的声音大。只有在遗体要被推进焚化炉时,江致远拉住了推车。车子扶手的钢管几乎被他捏变了形。宁靖松开了握着田奶奶的手,转而搭在江致远的手背上,轻轻地、一根一根摩挲着他近乎痉挛的手指。
江致远松开了推车,攥住了宁靖的手。
田奶奶被推进了黑乎乎的炉子,关上炉门,一会儿炉口隐隐闪烁起红色火光。陪伴了他们这么多年的奶奶,变成了一捧置放在盒子里的灰。
这是十八岁的他们,第一次知道“无常”的含义。知道有些人,任凭自己再怎么努力,终究还是留不住。
那天送走了所有客人后,回到家,他们开始收拾屋子。
这段时间奔波医院,家里很久没有大扫除了。擦玻璃、洗窗帘,把每个角落的灰都清扫干净。江致远去换田奶奶房间的床单被罩,宁靖在客厅擦柜子茶几。过了好久,宁靖客厅里的活都差不多干完了,也不见江致远出来。他放下抹布进屋。
江致远坐在田奶奶的床边,手里拿着一条牛仔裤,是他去年赶时髦买的破洞牛仔裤。田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拿来,把破的口子都给缝上了——应该是最后这次住院前不久的事,还有一条破洞没缝完呢。
听见宁靖的脚步声,江致远没抬头,对着裤子笑了一声,
“你说这老太太多有意思,破洞都给我缝上了,以后还怎么穿?”
宁靖走到他身边,从他手里把裤子拿过来,轻轻放在一边。然后把他的头搂在自己腰间。很快,隔着薄薄的T恤,感受到了湿湿的热意。宁靖的眼泪也落了下来,滴在江致远头顶,没入发丝间。
江致远抱着宁靖腰的手臂勒得很紧,紧到宁靖感觉到疼、上不来气。但他一动不动。此时此刻的他们,需要这种紧密到像要融成一体的连接,来告诉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他们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他们还有彼此。
过了很久,江致远才放开宁靖,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宁靖的眼角红成一片,下颌还挂着湿的泪痕。江致远的眼眶也是红的,眼睛里拉满了血丝。
宁靖伸手摸了摸江致远下巴上的胡茬,又摸了摸他眼下的乌青。弯下腰,贴上了江致远的嘴唇。
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吻,像是相依为命的小动物舔着彼此的皮毛,交换彼此的味道,确认彼此的安全。
他们的世界,从那一刻起,只剩下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