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知微工作的夜总会很大,称得上金碧辉煌。江致远在包房里等宁知微的时候,想象着当年宁靖在这里的生活。小小的、干干净净的宁靖,被这些光怪陆离的肮脏欲望包裹着,他该有多无助和孤独。难怪在刚到他们家时,他那么警戒、敏感,像缩起来的刺猬,只能用不怎么坚硬的刺把自己武装起来。
宁知微是带着一脸媚态的笑意推开包房门的,看到是江致远,笑容立马散去,表情看上去冷冷的。她跟宁靖是真的长得很像,尤其是这样略微冷淡的神情。
“刚经理说点我的是个年轻帅哥,我还想我最近是怎么了,这么招年轻帅哥吗?原来是你。怎么了,宁靖有事?”
宁知微在江致远旁边坐下来,点上一支烟,
“长话短说吧,我还得接下个客人呢。”
江致远也不想跟她废话,言简意赅地说,
“宁靖出事了。”
然后把大致经过跟她讲了一遍。
宁知微听着,一支烟没怎么抽,燃尽了,又点了一支。她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点烟的手抖得厉害。听完江致远的讲述,骂了句,
“操,小畜生。”
江致远以为她要问宁靖怎么样,接下来怎么救宁靖,结果她接了句,
“钱真他妈要少了。”
江致远握着的拳头一紧,想着这是宁靖亲妈,才忍住了骂人的冲动。
“阿姨,宁靖现在还在医院,马上要转拘留所。咱们时间不多,你收拾收拾赶紧跟我回桉城吧。”
宁知微平静了下来,手不再抖了,她吐出个烟圈,斜着眼睛睨他,
“回去干嘛?我回去能有什么用?替宁靖顶罪?还是找人把他捞出来?我可没这个本事。”
江致远有点忍不住,声音不自主大起来,
“你是他妈,难道就不管他了?他现在高三了,成绩那么好,前途一片光明。一旦刑事立案了,他这辈子就毁了。”
宁知微低头看着手里的烟,火星明灭,她唏嘘地叹了口气,却仿佛不是在谈论自己的亲儿子,
“那这就是他的命了。”
这句话如此冷漠,江致远实在压不住火了,把手里的杯子重重砸在桌子上,
“你是宁靖的亲妈,这事儿是你惹出来的,你就这么轻飘飘一句,就不管了?”
“我不想管,我也管不了,”宁知微把烟送到唇边,在烟雾弥漫里笑了,“你说宁靖这辈子要毁了。从有了他那天起,我这辈子就已经毁了。谁管过我?我是他妈,所有人都跟我说当妈的要怎么样怎么样,但我做不到。我也没办法,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别说什么母爱是无私的,当妈的有多伟大。我要是不愁吃不愁穿,不被那个王八蛋抛弃,不被人天天戳着脊梁骨骂,我也能像个正常的妈一样,无私、伟大,好好照顾自己的孩子。但我自己都要活不下去了。我能不把对他爸那个王八蛋的恨转移到他身上,给他吃给他喝,不打不骂把他养大,已经仁至义尽了。”
在来的路上,江致远设想了很多可能,宁知微觉得对不起宁靖而情绪崩溃、宁知微冲动之下要去找孟立涛报仇,甚至于她因为赌因为毒而挥霍一空、手里一分钱没有的极端情况江致远都想到了,却没想到她能说出这么无情的一番话。
江致远被这番话气炸了。他知道宁靖母子关系不亲,但还是没办法想象一个母亲能这样对自己的孩子。
宁靖要是知道,得多伤心。
“我之前答应过你奶奶,会管宁靖。但我也跟宁靖说过,我就供他到二十岁。高三一年加上大学一年,我给他准备了一万块钱,明天我取出来,你带回去吧。够就够,不够,我也没招了。至于其他的,都是命。他从懂事儿开始,就天天看书啊,学习啊,好像努力了就能改变他的命一样。其实都是注定的。”
宁知微把烟头按灭,端起江致远刚刚砸在桌面上酒杯,里面的酒洒了大半,剩下的一杯底,宁知微一饮而尽,
“有个抛弃他的爸,有个自甘下贱的妈,永远烂在泥地里,这就是他的命。他挣扎也没用。一只小家雀能飞多远?最后还不是被人逮住,拔了毛烤着吃。受那份累干嘛,乖乖认命算了。”
她的话江致远一个字也不想听了,他怕再听下去,自己要控制不住动手。江致远冷笑了一声,看着宁知微的眼神带着鄙夷和恨意,
“宁靖是什么命,能不能飞出去,跟你也没什么关系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嫌脏一样,
“钱你不用给我,自己留着吧。但你以后也别再出现在宁靖面前,他没你这个妈。你记好,将来不管你混成什么样,好还是惨,我在一天,你就别想再见宁靖一面。”
说完,江致远推开包间门,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