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宁靖像一只应激的动物,弓起背,竖着毛,张牙舞爪,把当年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江致远。
他看着江致远一瞬间惨白的脸色和无奈又伤心的表情,心里施虐的快感和自我厌弃的情绪交织。
江致远胸膛起伏,好半天才平复下情绪。他呼了口气,率先低头,
“对不起,靖儿,我不是有意干涉你的感情。我知道我也没立场。你要觉得不舒服,可以当我没说过。但是……”江致远用力闭了下眼睛,像在努力压抑着什么,“但是你得好好生活啊,不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宁靖的应激情绪还没消退,他冷笑了一声,
“我日子过得怎么样了?我挺好的。”并且故意一样地强调,“你没出现的时候,我过得挺好的。”
江致远的火气被他又激起来,他不是气“你没出现”,他气的是宁靖明明过得不好还要嘴硬。
“哪好?你好好睡觉吗?你抽屉里放着多少种褪黑素和安眠药?还有吃饭,拿功能饮料和营养剂当饭吃。工作的时候没办法,那不工作的时候呢?你都在干什么?你现在但凡能说出一件喜欢干的事儿,或者一个真心实意的朋友,都行。你把自己缩在个壳里,跟身边的全世界都隔开,好像随时准备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你觉得这段时间我看不出来吗?”江致远越说声音越激动,“还有你的感情生活,自己弄得一团糟,你那根本不是想尝试感情,就是在糟蹋自己。你这么糟蹋自己,那我这些年……我……”
江致远的情绪被顶到某个点上,有些话几乎要脱口而出,然而宁靖的手机响了——是工作手机。宁靖不想接,他想听听江致远要说什么,他这些年怎么了,他这些年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可是手机一直在响,宁靖只好接起来。
江致远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刚刚鼓胀起来的那些情绪,心疼、生气、委屈,一瞬间泄了气。电话好像总是在很戏剧化地耽误事儿。也可能只是冥冥中的一种预警,告诉江致远有一条线,他是永远没有机会跨过去的。
宁靖讲了两句就挂断了电话,对江致远说要回急诊,神色中带着焦急。江致远看他表情不太对,放下了刚刚的争吵和悬而未决的谈话,陪他一起回去。
这通电话倒不是宁靖负责的病人有突发情况。刚刚江致远说宁靖没有朋友,说得不甚准确,此刻进了抢救室的一个老病人,就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宁靖的朋友。这个人叫赵夏,是个克罗恩病的患者。宁靖进急诊的第一年接诊的病人,当时肠道穿孔被送来的,多科会诊确认了克罗恩病。这种病前期很难诊断,多数都会被当做普通的腹泻或者慢性肠炎。而赵夏更是之前自己一直没有重视过,直到发展到了消化道穿孔。在此后的几年里,赵夏因为穿孔或深度溃疡出血,三度送来急诊抢救。每一次的抢救过程宁靖都全程参与。这么多年,看着他从一个健康英俊的年轻人,日渐憔悴消瘦,生命逐渐凋零。第一次入院抢救时,陪在赵夏身边的还有他的男朋友,后来几乎就都是他自己了。
也许因为相同的性取向,也许因为后面几乎每次都是一个人进抢救室,宁靖对赵夏多了几分关注,后来慢慢就相处成了朋友。这次赵夏再度因为消化道大出血入院,急诊的同事第一时间就通知了宁靖。
“人怎么样?”
宁靖匆匆换了衣服,进抢救室,第一时间问值班的叶方朔。
“不太好,送进来的时候还有意识,这会儿已经失血性休克了。”
“通知相关科室了吧?”
“通知了,胃肠外科、消化内科,手术室也约好了,很快就能上台。”
宁靖来到赵夏的床前,看着床上形销骨立的人,感受到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这台手术进行了六七个小时,直到后半夜,人才从手术室推进EICU。
宁靖在EICU又观察了一会儿,才不得不回家休息,他第二天还得上班。
在休息室换完衣服出来,看到江致远还等在外面。手里拎着保温饭盒,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家做的饭,也不知道他在这等了自己多久。
看到宁靖出来,江致远迎上来,问他要不要吃东西,还是回家吃。宁靖说回家。两人就肩并着肩,沉默着抽着烟,慢慢走回家。
“热一下再吃吧?”回到家江致远问他。
宁靖摇头,说饿了。
索性饭菜在保温饭盒里还没凉,江致远把它们摆好,招呼宁靖过来吃。
“你晚上吃了吗?”
“没有。”
“那一起吧。”
“做得时候着急,做少了,你先吃,剩下再说。”
宁靖没多说什么,坐下来吃饭。江致远坐在他对面,抽着烟陪他。
但宁靖吃得并不多,剩了一大半,就都推给江致远。
江致远又推回去,
“吃太少了,再吃点。”
宁靖一只手按着胃,摇摇头说吃不下了,一只手去够烟盒。
江致远按住他手,同时把烟收了起来。他知道宁靖情绪不好的时候胃就会难受,严重了还会吐,这么多年过去,这个毛病看来还没改善。
“胃不舒服就别抽烟了。”
说完起身去给他冲了杯蜂蜜水。
宁靖双手捧着水杯,小口啜了一口,甜度刚刚好,温度也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