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明遠最後去了哪裡?」顧衍之問。
宋清墨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只有一行字,寫得很重,筆劃幾乎刻進紙裡:
「庚戌年秋,余將南下,赴閩北蒼梧山,再尋無字碑。此行若不得歸,此筆記留於有緣人。」
庚戌年。一九七〇年。
宋清墨把筆記本合上,放在膝蓋上。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光線。她盯著那道光線,手心裡全是汗。
「他去了。」她說,「一九七〇年,他去了蒼梧山,然後——」
「沒有回來。」顧衍之替她說完。
客廳裡安靜了很久。日光燈管還在嗡嗡地響,冰箱壓縮機也響,兩個聲音一高一低,像兩個人在吵架,又像兩個人在合唱。
「你要去嗎?」顧衍之問。
宋清墨抬頭看他。他坐在沙發另一頭,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交握在膝蓋之間。他的左眼在日光燈下那圈藍色淡到幾乎看不見了,但他的目光很重,重到像一塊石頭壓在她身上。
「你要去蒼梧山。」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對。」
「去找風玄子的墓?」
「去找魏明遠。」宋清墨說,「他不見了。他的筆記留給了江教授,他自己沒有回來。我要知道他看到了什麼。」
顧衍之沒有說「不要去」,也沒有說「我陪你去」。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點了一下頭。
「明天我開車。」
不是「明天我送你去」。是「明天我開車」。他要一起去。
宋清墨沒有拒絕。她把筆記本放在茶几上,站起來,走進臥室。她從床頭櫃上拿起那枚玉珮,握在手心裡。燙的。比白天更燙了一點,像一個人的體溫在慢慢升高,因為知道她要來了。
她把玉珮放在枕頭旁邊,躺下來,閉上眼。
她沒有換睡衣。她穿著那件家居T恤,牛仔褲也沒脫,就這樣躺在床上。枕頭有點低,她把手臂墊在腦袋下面,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條乾涸的河。
她閉上眼。
夢來了。
不是火海。是城牆。灰色的磚,很高,站在上面往下看,人和馬都變成了螞蟻。風很大,吹得她身上的衣服獵獵作響,衣帶打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輕輕拍她。
她站在城牆上。
她知道自己不是宋清墨。她是墨瑤。她穿著白色的衣服——不是喪服,是戰袍。白色的,沒有任何紋飾,領口和袖口用紅色的線縫了邊。她的頭髮沒有紮起來,散在肩上,被風吹得到處飛。
她知道自己在等人。
不是等一個人來救她。是等一個人來見她最後一面。
馬蹄聲從城牆下傳來。一匹馬,一個人。那個人沒有穿鎧甲,只穿著一件深色的長袍,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的革帶,沒有佩劍。他騎馬的速度很快,快到城牆上的士兵以為是敵襲,弓箭手拉滿了弓。
她喊了一聲:「放下!」
聲音不是她的。不,是她的——是墨瑤的聲音。比她自己的聲音更低,更沉,像一個習慣發號施令的人,連喊話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弓箭手放下了弓。
那個人騎到城牆下,勒住馬,抬頭看她。
宋清墨看見了那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