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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魏明遠(第2页)

「三十步。」她說。

顧衍之站在她旁邊,也看著東南方向。

「你數步,我看著腳下。」他說。

宋清墨從碑座開始邁步。一步,兩步,三步。她走得不大不小,每一步大約六十公分。雜草絆著她的腳踝,好幾次差點絆倒,顧衍之在旁邊伸手扶了一下,又收回去。十七步,十八步,十九步。她專心數著,沒有說話,顧衍之也沒說話。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草變矮了,地面開始變硬,不像廟前那麼軟。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

三十。

她停下來。

面前是一片比周圍更低矮的雜草,草色發黃,不像其他地方那麼綠。草的中央,有一塊石板。

石板大約一公尺見方,灰黑色的,表面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它不是平放在地上的,而是斜著嵌在土裡,像是一塊原本蓋著什麼東西的石板被人掀開了一角,然後就沒有再蓋回去。

宋清墨蹲下來,把石板邊緣的雜草拔掉。石板下面是一個洞——不是裂縫,是一個規則的圓形,邊緣用石頭砌過,砌得很整齊。這是井。

她把頭燈打開,趴在井口邊,把頭伸過去,往裡面照。

光柱往下墜,一直墜,一直墜。沒有底。不是深到看不見底的那種沒有底,而是光柱照下去之後,沒有反射回來的光。像是光被什麼東西吞掉了,或者那口井根本沒有盡頭。

風從下面吹上來。

乾燥的,冷的。不是潮濕的、帶著泥土和腐葉氣味的那種風,而是乾的,像冬天的風,像北方曠野上的風,沒有水氣,沒有溫度。風裡帶著一種氣味,不是腐爛,不是花香,不是任何一種她聞過的味道。是更古老的,像一塊很久沒有人進去過的石頭房子,門關了一千年,第一次被打開。

然後她聽見了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水聲。不是任何一種她能夠命名的聲音。但魏明遠說對了——如風過空谷。不是風在吹,是風經過一個很大的、空的、沒有人的地方,那個地方太遠了,遠到聲音傳過來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她趴在井口,聽著那個聲音,不知道自己聽了多久。

顧衍之的手搭在她肩膀上,輕輕地、不重,但很穩。

「看到了什麼?」他問。

「看不到底。」她抬起頭,轉頭看他。他的臉離她很近,眉頭皺著,左眼的藍色在晨光裡很淡,但他眼底的顏色很深,像兩個剛被挖出來的洞。

「下去。」她說。

不是問他。是告訴他她要下去。

顧衍之沒有說「不行」,沒有說「太危險了」,沒有說「我先下」。他蹲下來,把井口周圍的雜草又拔掉一些,露出更多的石板。石板很厚,大約十公分,兩個人合力搬不動。但井口已經有一個缺口了——不是宋清墨剛才清理出來的,是早就有的。石板的邊緣缺了一塊,缺口的斷面不是新的,石頭表面已經長了青苔,那是很久以前就破掉的。

「魏明遠。」顧衍之說。

宋清墨點了點頭。只有他。除了魏明遠,不會有別人在這個荒山上搬開一塊蓋了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石板。

她從背包裡拿出繩子,一端繫在旁邊一棵粗大的松樹根上,打了兩個結。她把繩子往井裡丟,繩子往下墜的聲音很悶,噗噗噗噗,像一個人在快速下樓梯。繩子全放完了,她拉緊試了試,繩子繃直了,樹根沒有動。

「我先下。」顧衍之說。這一次不是商量。

宋清墨看著他。他把背包放在井邊,只帶了折疊刀和頭燈。他把繩子在腰上繞了一圈,打了個結,拉緊,然後翻過井口,雙腳踩在石板的邊緣。

「我到了底,會拉三下繩子。」他說,「你聽到三下,再下來。如果沒有三下——」

「你就不會沒有三下。」宋清墨打斷他。

顧衍之看了她一眼。沒有笑,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種很輕的、一瞬間就沒有的動。然後他鬆開手,順著繩子往下滑。頭燈的光在井壁上晃了幾下,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針尖大的白點。

然後沒了。

井底什麼都看不見。宋清墨趴在井口,手裡攥著繩子,等著那三下震動。風從下面吹上來,還是乾的,冷的,帶著那種說不出的氣味。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有人在用拳頭敲一塊很厚的木板。

等了很久。也許五分鐘,也許十分鐘。她不知道。

繩子動了。一下,兩下,三下。

宋清墨把繩子重新檢查了一遍,把背包背好,翻過井口。她的腳踩在石板上,石板有點滑,青苔很厚。她深吸一口氣,鬆開手。

下墜的感覺比她想像的快。繩子在她手裡滑,她握得很緊,手套和繩子之間發出吱吱的聲音。井壁在她眼前閃過去——石頭,泥土,石頭,泥土,偶爾有樹根從縫隙裡伸出來,被她的頭燈照得像一條條蒼白的手指。

她往下墜了很久。久到她開始懷疑這口井是不是真的沒有底。

然後她踩到了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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