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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信(第3页)

「風玄子,不知何許人。晚隱於閩北蒼梧山,築石室自守。卒年不詳。有日記一卷,傳為其弟子所藏,今佚。」

她把這段話讀了兩遍。今佚。已經遺失了。但謝子京找到了。他怎麼找到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頁日記是真的——不是因為她相信謝子京,是因為那頁紙上的字跡和魏明遠筆記裡描述的一模一樣。

江教授把那本書合上,放回書櫃。他站在書櫃前,背對著她,很久沒有轉身。

「清墨。」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

「嗯。」

「門開了之後,你還回來嗎?」

宋清墨沒有回答。她把玉珮從茶几上拿起來,握在手心裡。溫的。和她的體溫一樣,分不清是誰在暖誰。

「我不知道。」她說。

江教授轉過身。他的眼睛紅紅的,不是哭,是燈光太暗,他的眼睛在暗光裡看起來總是紅紅的。

「那你把手機帶著。不管到了哪裡,給我發一條訊息。」他說,「不說你在哪,就說你還活著。」

宋清墨點頭。她把玉珮放回內袋,站起來,走到門口換鞋。顧衍之也站起來,換鞋。江教授站在客廳中央,兩隻手插在褲袋裡,看著他們換鞋、開門、走出去。

門關上的時候,宋清墨聽到身後傳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不是話,是嘆氣。一個老人,在空蕩蕩的客廳裡,對著一扇關上的門,嘆了一口氣。

回到住處,宋清墨洗了澡,換了睡衣,躺在床上。玉珮放在枕頭旁邊,溫著,像一隻很小很小的暖爐。她閉上眼,黑暗裡出現了那扇門。木頭的,嵌在石牆裡,門板上有一個凹槽。凹槽是空的。她把手伸過去,想把玉珮嵌進去,但她手裡沒有玉珮。玉珮在枕頭旁邊,不在夢裡。

門開了一條縫。那隻手又伸出來了。這一次握的不是她的食指,是整隻手。五根手指扣進她的指縫裡,握得很緊。那隻手涼,她的手溫。涼和溫之間沒有隔閡,像冰和水,碰到一起就變成同一種東西。

那個人說話了。不是用嘴說的,是用那隻手說的。他的手指在她的手心裡寫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第一個字是「我」。第二個字是「在」。第三個字是「這」。第四個字是「裡」。

她在黑暗裡睜開眼。枕頭濕了一塊。玉珮在枕頭旁邊,溫的,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一隻正在睜開的眼睛。她把手貼在玉珮上,感覺到了心跳。不是她的,是玉珮的。和那隻手的心跳同一個節奏。

她閉上眼。

這一次,她沒有夢到門。她夢到了墨瑤。墨瑤站在她面前,面對面,隔著不到一步的距離。墨瑤穿著白色的衣服,頭髮披著,沒有梳。她的臉和宋清墨不一樣——眉眼更長,嘴唇更薄,下巴更尖。但她的眼神和宋清墨一模一樣。看人的時候先看左眼,再看右眼,然後微微低一下頭,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話。

「你就是我。」墨瑤說。她的聲音和宋清墨不一樣,更輕,更慢,像一條流得很緩的河。

「我不是你。」宋清墨說。

「你不是我。」墨瑤點頭,「但你是我。」

宋清墨聽不懂。但她的眼淚流下來了。因為墨瑤說這句話的時候,用的不是自己的語氣。是另一個人的語氣。一個死了很久的人,在她活著的時候,每天坐在一個小女孩的床邊,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

母妃。

宋清墨醒了。天已經亮了。玉珮在枕頭旁邊,溫的。她把它拿起來,貼在胸口。她把臉埋進枕頭裡,哭了很久。不是難過,是一種她說不出的東西。像是一千六百年前有一個人坐在她的床邊,對她說「你要活得久一點」。她活了。活到了現在。活到了這扇門前。

顧衍之敲了臥室的門。兩下,很輕。

「早餐好了。」

宋清墨用被子擦了擦臉,坐起來。

「來了。」

她把玉珮放進內袋,下床,穿拖鞋。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她回頭看了一眼床頭櫃——那裡原本放著玉珮,現在空了。但床頭櫃的木頭表面有一個淺淺的印記,圓形的,和玉珮一樣大,是它的溫度燙出來的。那個印記在光線裡若隱若現,像一個很淡很淡的吻。

她打開門。顧衍之站在門口,手裡端著兩碗粥。白粥,沒有配菜。他把一碗遞給她,她接過去,燙的。兩個人站在走廊裡喝粥,誰都沒有說話。陽光從客廳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宋清墨把粥喝完了,把碗放在鞋櫃上。

「今天我哪裡都不去。」她說。

顧衍之也把粥喝完,把兩個碗疊在一起。

「好。」

「我想把那些夢寫下來。」

「好。」

她走進客廳,坐在沙發上,把筆記本和筆放在茶几上。打開筆記本,第一頁是空白的。她拿起筆,在第一行寫了四個字:「我叫墨瑤。」

寫完之後她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字是她的字,宋清墨的字,橫不平豎不直,像一個考古系研究生該寫的字。但她寫的內容是墨瑤的內容。她是誰?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那扇門會在她準備好的時候打開。不是門準備好,是她準備好。

她把筆放下,把那頁紙撕下來,折成一個很小的方塊,放進內袋,貼著玉珮。玉珮溫了一下,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輕輕地、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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