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條縫,是半扇。門向內緩緩打開,沒有聲音,沒有風,沒有光。門裡面是黑暗。完全的、絕對的黑暗,沒有一絲光。不是沒有燈的那種黑,是「光不存在」的那種黑。宋清墨站在門口,看著那片黑暗。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那枚玉珮在她胸口跳動。不是心臟的節奏,是另一種,更慢,更沉,像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在擊鼓。
她把腳邁進門檻。
顧衍之握住她的手。
「我跟你去。」
宋清墨轉頭看他。他的左眼在黑暗中發光,藍白色的,和門的光一模一樣。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眼睛不騙人——他在害怕。不是怕門後面的東西,是怕她進去了,他進不去。
「你進不來。」她說,「門不認你。」
顧衍之把她握得更緊。
「那我不進。你進去,我在這裡等。」
宋清墨看著他。他的左眼那一圈藍色在黑暗中深得像一個湖,湖底有什麼東西在發光。顧衍留給他的那隻眼睛,在黑暗中亮著,像一盞不滅的燈。
「如果我回不來——」
「你回得來。」
他沒有讓她說完。他把她的手鬆開,退後一步。他的左眼光了一下,像是在對她說最後一句話。
宋清墨轉回頭,走進門裡。
黑暗吞沒了她。不是慢慢吞沒,是一瞬間。她的腳踩到門裡面的地面,不是石頭,不是泥土,是一種軟的、像踩在很厚的灰塵上的感覺。她的頭燈還開著,但光照不出去。光柱從頭燈射出來,走了不到幾公分就被黑暗吃掉了。她把頭燈關了,打開手機的手電筒,一樣。光出不來。不是因為黑暗太濃,是因為這個地方沒有「光」這種東西。光在這裡不存在,就像聲音在真空裡不存在一樣。
但她聽到了聲音。不是耳朵聽到的,是骨頭聽到的。很多人的呼吸聲,很淺,很慢,像很多人在很深很深的睡眠裡。呼吸聲疊在一起,像風穿過松林的聲音。她在那些呼吸聲中走著,腳下是軟的,像踩在棉絮上。她走了不知道多久,也許一分鐘,也許一個小時。她感覺不到時間。時間在這裡也不存在。
然後她看到了一點光。不是門的那種藍白色的光,是一種暖黃色的、像燭火一樣的光。很小,很遠,像一顆快要滅了的星星。她朝那道光走過去。光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她看到了——是一盞燈籠。紅色的燈籠,掛在一根木柱上,燈籠紙是紅色的,裡面的火在燒,但燈籠紙沒有破。燈籠的光照出了一小塊空間。她看到了石板路。和瑤川那條石板路一模一樣的石板路,每一塊石頭的形狀、每一道裂縫的位置都一模一樣。但這裡不是瑤川。這裡是門裡面的世界。
石板路的兩邊是木頭房子,和瑤川那些木頭房子一模一樣。但這些房子是完整的,屋頂沒有塌,牆壁沒有歪,窗戶紙是白的,透著裡面的燈光。有人在裡面走動,影子投在窗戶紙上,一晃一晃的。
她走在石板路上,赤腳。她的鞋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石頭很涼,但涼得不刺骨。她走到榕樹下。榕樹很大,比瑤川那棵更大,樹冠遮住了整片天空。樹下有一口井,井沿上的石頭被磨得很光滑。井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她,穿著深色的長袍,頭髮沒有束起來,披在肩上。她走過去,站在那個人身後。那個人沒有轉頭,但他伸出了手。他的手是朝後的,掌心朝上,像是在等她把手放上去。
她把右手放進他的掌心裡。他的手涼,她的手溫。涼和溫之間沒有隔閡,像冰和水,碰到一起就變成同一種東西。他握住了她的手。不是之前那種短暫的、試探性的握,是真正的、用力的、像要把她揉進骨頭裡的握。她蹲下來,從他肩膀後面看他的臉。他的左眼有一道從眉尾劃到顴骨的舊疤,將那隻眼睛一分為二。那隻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光,藍白色的,和顧衍之的左眼一模一樣。但這隻眼睛是真的。不是顧衍之繼承的那隻,是顧衍自己的。他沒有把它給任何人,他一直留著,留到了現在。
「你來了。」他說。他的聲音和顧衍之不像。顧衍之的聲音更平,更低,沒有情緒。他的聲音裡有東西——不是情緒,是比情緒更原始的某種東西,像一塊石頭被燒了很久,從裡到外都是燙的。他轉過頭來,看著她。他的臉比顧衍之瘦,比顧衍之硬,像一把沒有被磨鈍的刀。但他看她的方式,和顧衍之看她的方式一模一樣——先看左眼,再看右眼,然後微微低一下頭,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話。
「你是宋清墨,還是墨瑤?」他問。
宋清墨跪在他面前,兩隻手握住他那隻涼透了的手。
「都是。」她說,「也都不是。」
顧衍看著她。他的左眼那道疤在燈籠的光裡像一條乾涸的河,從眉尾流到顴骨,不流了,但痕跡還在。
「你像她。」他說,「但你比她瘦。她比你胖一點。」
宋清墨笑了一下。眼淚掉下來了。
「一千六百年了,你第一句話就是說我胖?」
顧衍沒有笑。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閉上眼。他的皮膚很涼,但他的睫毛很長,碰到她的手背,癢癢的。
「我以為等不到了。」他說。
宋清墨把手抽出來,捧住他的臉,把他的頭抬起來。燈籠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那張瘦削的、硬朗的、被時間磨得只剩下輪廓的臉照得很清楚。
「我等到了。」她說。
她不知道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用的是誰的聲音。也許是宋清墨的,也許是墨瑤的。也許兩個都是,也許兩個都不是。但顧衍聽懂了。他的左眼那道光暗了一下,又亮了。像一盞被人加了油的燈,不但沒有熄滅,反而燒得更旺。
他站起來,把她也拉起來。他比她高很多,她仰頭才能看到他的臉。和夢裡一模一樣。但他不是夢。他是真的。他的手是真的,涼的;他的疤痕是真的,凸起的;他的呼吸是真的,輕的,慢的,像一條流得很緩的河。
「門要關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