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加快腳步,走回皇宮。
謠言是從哪一天開始的,墨瑤不知道。等她注意到的時候,已經滿城風雨了。有人說安陽帝姬在邊關跟將軍私通,有人說她早就不乾淨了,有人說北狄可汗要是知道了一定會退婚,有人說退婚了就要打仗。每一個版本都不一樣,但每一個版本裡都有一個共同點——她是壞的,她是錯的,她是該被罵的。
素心哭了好幾次。她把那些說閒話的太監罵回去,罵完了自己哭。墨瑤沒有哭。她站在窗前,把那枚自己的玉珮貼在胸口,聽著外面的風聲。風很大,把那些謠言吹到宮裡的每一個角落。她知道是誰做的。長公主。只有長公主有這個本事,只有長公主有這個動機。
長公主來看她了。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頭髮用金簪挽著,簪頭是一隻五尾鳳。她的臉上掛著笑,不是真笑,是那種「我來看你了」的笑。她走進寢殿,在椅子上坐下,接過素心遞來的茶,喝了一口。
「妹妹,外面的話你不要往心裡去。老百姓閒著沒事,就喜歡嚼舌根。」
墨瑤站在窗前,沒有轉頭。
「姐姐說的是。」
長公主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墨瑤身後。她伸出手,想摸墨瑤的頭髮。墨瑤往前走了半步,她的手落了空。
「妹妹還在生姐姐的氣?」
墨瑤轉過身,看著她。長公主的笑容還在,但眼睛是冷的,冷到像冬天的河水。
「姐姐,你的目的達到了。北狄的使者下個月就來。我會嫁。你滿意了嗎?」
長公主的笑容終於消失了。不是變成憤怒,是變成另一種東西——更安靜的、更冷的、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
「妹妹,我做這些,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社稷。」
墨瑤把那枚自己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舉到長公主面前。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在陽光裡像一滴血。
「姐姐,你見過六尾鳳嗎?」她說。「這是六尾。你不是一直想要嗎?等我嫁了,這枚玉珮就是你的了。」
長公主看著那枚玉珮,目光在那顆朱紅的沁色上停了一瞬。她沒有說話。她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墨瑤站在窗前,把那枚玉珮貼回胸口。她的心在跳,跳得很快,快到她能感覺到血液在太陽穴兩側突突地撞。她把窗戶關上,把窗簾拉上。寢殿裡暗了下來。她坐在床邊,把那兩枚玉珮從枕頭底下和胸口拿出來,並排放在床上。一枚是他的,一枚是她的。她把他的那枚貼在嘴唇上,把她的那枚貼在胸口。
「我們快沒有時間了。」她低聲說。
梁帝的身體越來越差。
他已經不能上朝了。太醫說他是積勞成疾,需要靜養。但墨瑤知道他不是積勞成疾,他是心病。他不想把女兒嫁給北狄,但他不得不嫁。他不想把顧衍關在牢裡,但他不得不關。他不想讓長公主在朝中一手遮天,但他管不住了。他老了,沒有力氣了。
墨瑤每天去給他請安。他躺在床上,被子蓋到胸口,臉很白,白到像一張紙。他看到墨瑤,會笑一下。那個笑很輕,輕到像一片落葉掉在水面上。
「父皇,今天好點了嗎?」
「好多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涼,比顧衍的手還涼。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
「父皇,您會好起來的。」
梁帝沒有回答。他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那雙從邊關帶回來的、比以前更沉、更慢、更冷的眼睛。
「你像你母妃。」他說。「她也是這樣,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扛。扛到最後,扛不住了。」
墨瑤的眼眶紅了。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裡,站起來。
「父皇,兒臣去給您端藥。」
她走出寢殿,站在走廊裡。風很大,吹得她的衣服獵獵作響。她把那枚自己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貼在牆上。牆是涼的,玉珮是溫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許是在跟這座皇宮告別。也許是在跟自己的過去告別。
她端著藥回去的時候,梁帝已經睡著了。她把藥放在床頭,站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他的眉頭皺著,像在做一個不好的夢。她伸出手,輕輕地把他的眉頭揉開。
「父皇,兒臣走了。」她低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