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驚鴻·初見當年
第四十四章灰燼
墨瑤在獵戶家躺了七天。腿斷了,肋骨裂了,身上到處是擦傷,動一下就疼。獵戶姓陳,五十多歲,臉上有一道疤,是年輕時候被熊抓的。他不太說話,每天上山打獵,回來把獵物剝皮、切塊、煮湯。他的妻子早死了,兒子在邊關當兵,很少回來。他把墨瑤放在兒子的床上,床板很硬,枕頭是稻草的,被子有一股霉味。但墨瑤覺得那比皇宮的床還舒服。因為這裡沒有長公主,沒有和親,沒有那些看著她交頭接耳的人。只有風聲,鳥叫,和陳獵戶煮湯的咕嘟聲。
她的玉珮丟了。兩枚都丟了。一枚是她的,一枚是他的。她記得墜崖的時候,玉珮從手裡滑出去,在空中翻了幾圈,掉進了深淵。她讓陳獵戶去崖下找,他去了,找了三天,沒有找到。她哭了一場,不是哭玉珮,是哭他。他把玉珮還給她,是希望她活著。她把玉珮弄丟了,她還活著。她不知道這算不算違背了他的意願。她把臉埋在枕頭裡,枕頭有稻草的味道,沒有他的味道。他的味道她再也聞不到了。
陳獵戶不問她是誰,不問她為什麼會從崖上掉下來。他把飯端到她床邊,把藥熬好放在床頭,把髒衣服拿去河邊洗。他做這些事的時候不說話,做完就走。墨瑤想謝謝他,他說「不用謝,吃完就走」。她沒有地方可走。她的腿還斷著,不能走路。她也不知道該去哪裡。回皇宮,長公主會再殺她一次;去邊關,顧衍在獄中;去北狄,她不想。她哪裡都去不了。
第七天,陳獵戶從山下帶回來一個消息。他坐在灶台前,一邊剝兔皮一邊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那個將軍,從牢裡跑了。」
墨瑤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從床上坐起來,肋骨痛得她眼淚差點出來。
「哪個將軍?」
「姓顧的那個。打北狄的那個。」陳獵戶把兔皮剝下來,扔在旁邊的水桶裡。「他把牢門踹開了,打傷了幾個獄卒,搶了一匹馬,往北邊跑了。朝廷在追他。」
墨瑤把那碗藥端起來,一口氣喝了。藥是苦的,她沒有皺眉。她把碗放下,看著陳獵戶。他的刀在兔肉上劃來劃去,沒有看她。
「他往北邊跑了?」
「嗯。」
「北邊哪裡?」
陳獵戶把刀放下,抬頭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
「不知道。也許去找你。」
墨瑤把那枚不存在的玉珮從胸口摸了一下。那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有。她把被子掀開,想下床。腿斷了,她忘了。腳剛碰到地,痛得她整個人往後倒,後腦勺磕在床板上,眼前發黑。陳獵戶沒有過來扶她。他繼續切兔肉,切完了,把肉放進鍋裡,加水,蓋上蓋子。
「你這樣,哪裡都去不了。」他說。
墨瑤躺在那裡,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延伸到另一邊,像一條乾涸的河。她閉上眼。黑暗裡,她看到了他。他騎在馬上,風很大,頭髮亂了,左眼那道疤在月光裡像一條銀色的河。他的手裡握著一枚玉珮——她的那枚。他沒有把它弄丟。他留著。她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她還活著。也許以為她死了。她死了,他就不會來找她了。她死了,他就會活著。這是她希望的。但她不想讓他以為她死了。她不想讓他在以為她死了的情況下活著。
她睜開眼,看著陳獵戶的背影。他蹲在灶台前,手裡拿著一根木棍,在鍋裡攪來攪去。
「陳伯,你能不能幫我去找一個人?」
陳獵戶沒有轉頭。「找誰?」
「找那個將軍。告訴他,我還活著。」
陳獵戶把木棍放下,站起來,走到門口。他把門拉開,外面的風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獵獵作響。
「我走了,你一個人在山上,會餓死。」
「我不會。」
陳獵戶看了她一眼,把門關上了。他走回灶台前,繼續攪那鍋湯。墨瑤沒有再說話。她把被子蓋好,閉上眼。她不知道他在哪裡。也許在追她的路上,也許在獄中,也許已經死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還活著。她答應過他。她也許會一直活著,活到很老很老,老到忘記他的臉。她不想忘記。她要把他的臉記在骨頭裡,記在血裡,記在每一個細胞裡。這樣不管她活多久,她都不會忘記他。
顧衍騎了三天三夜。從京城到青龍山,三百多里,馬換了三匹。最後一匹是從驛站搶的,驛丞不給,他把劍架在驛丞的脖子上,驛丞就給了。他的傷還沒有好透,肩膀上的洞騎到第二天又裂開了,血從衣服滲出來,順著手臂往下滴。他沒有停。他把那枚她的玉珮從懷裡拿出來,咬在嘴裡。玉珮是涼的,他的嘴是熱的。他把玉珮含著,像含著一顆糖。
她墜崖的地方,他知道。他問過送信的士兵,士兵說在青龍山,最高的那個崖,下面是一條河。他騎到青龍山的時候是第四天清晨。霧很大,看不到崖底。他把馬拴在樹上,走到崖邊。地上有車輪的痕跡,有腳印,有血。血已經乾了,變成深褐色,一片一片的,像地圖上的湖泊。他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那些血。不是她的。他不知道,但他覺得不是。
他把那枚玉珮從嘴裡拿出來,貼在崖邊的石頭上。石頭是涼的,玉珮也涼。他用石頭刻了一個記號——一個「瑤」字。刻得很淺,但他知道她在哪裡。他順著崖邊的小路往下走。路很陡,石頭很滑,他滑了好幾次,膝蓋磕破了,手掌磨破了。他把玉珮含回嘴裡,兩隻手抓住樹根和石縫,一步一步往下爬。
他爬了兩個時辰,到了崖底。崖底是一條河,河水很淺,最深的地方只到大腿。他站在河邊,看著河水。河水在流,清得很,能看到河底的石頭。他在河邊走了很遠,走了一個時辰,走到河水變淺的地方。那裡有一塊大石頭,石頭上面掛著一塊紅色的布條,是嫁衣的碎片。他把那片布條拿起來,貼在臉上。嫁衣上沒有她的味道了,只有雨水和泥土的味道。他把布條折好,放進懷裡,貼著那枚玉珮。
他在河邊找了三天。他以為能找到她的屍體。也許在河下游,也許卡在石頭縫裡,也許被衝到了岸邊。他找了三天,什麼都沒有找到。河水把所有的痕跡都沖走了。他站在河邊,把玉珮從懷裡拿出來,舉到眼前。玉珮在陽光裡是青白色的,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像一滴凝固的血。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
「瑤兒,你在哪裡?」他低聲說。
沒有人回答。風從河面吹來,濕的,涼的。他站在風裡,把那枚玉珮貼回胸口。他沒有哭。他不會哭。他答應過她,要活著。他會活著。但他要先找到她。不管是活的,還是死的。他要找到她。
墨瑤的腿在第十天的時候可以下地了。陳獵戶削了兩根木棍給她當拐杖,她撐著木棍在屋子裡走,走得很慢,像剛學會走路的孩子。她走到門口,推開門。外面的陽光很亮,她瞇了好一會兒才適應。山很高,樹很密,鳥很多。她站在門口,把那兩根木棍夾在腋下,看著遠處的山。山的後面是京城,京城有皇宮,皇宮有長公主。她不想回去。但她的玉珮在那裡。兩枚都在那裡,也許在崖下的河裡,也許被人撿走了,也許永遠找不到了。
陳獵戶從山上回來,手裡提著兩隻野兔。他看到她站在門口,沒有說話。他把野兔放在地上,走進屋裡,拿出刀和木盆,蹲在門口剝兔皮。墨瑤站在他旁邊,看著他剝。兔皮很薄,一撕就開,露出粉紅色的肉。兔子的眼睛還睜著,黑色的,圓圓的,像兩顆珠子。她把那兩顆珠子從陳獵戶手裡拿過來,放在手心裡。冰涼的,滑滑的。她把它們放回地上,用土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