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所没有什么大事,可是周怡的电话催魂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打。
季云开昨天夜里发起烧,现在也没完全退下去。虽然医生跟他说这是可以预见到的,解释得非常清楚,“被威力很大的炸弹近距离炸伤,碎屑清理不干净,小指直接炸飞了一截,又跑了几个小时,泡了脏兮兮的河水,虽然说没怎么耽误时间就给送回来了,但是听着也不可能完全没事儿不是?”医生拍拍随着每句解释都愈加苍白的卫言,“你就放心吧,现在感染的部分已经截掉了,但是术后反应嘛,发烧也很正常,不用担心,有我们呢啊。”
季云开觉得浑身难受,时不时想吐。但是卫言在这他不是很好意思吐,“你走吧。”他看着又一次把电话按了的人,“医生都说了没事儿。”胃里翻江倒海似的,他觉得自己现在看起来可能非常狼狈,何必给别人添堵呢。而且虽然刚用了药不很疼,但是身上一阵一阵发抖,一会儿热一会儿冷,虚汗就愣是没停过。
卫言接电话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来了,其实他清楚得很,周怡那边不是自己对付不了,就是卫言这两周来不在状态,现在人又连影儿都不见,她偏要给这个人找些不痛快—有些时候,这能提醒卫言该干什么,目标在哪里,但是现在,他觉得烦。
卫言迈步出了病房,拐过墙角,确定病房里的人听不见只言片语,才接起来。不等听筒里面的人大喊大叫,“周怡,我要提醒你,咱俩是合伙人,你不是我的上司;我再提醒你,我的案子我心里有数。”听筒里酝酿着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静默,卫言掐着眉心,他没准备说这些话,然而还是说出来了。
可听筒那边的人听见了一声带着颤抖的叹息,这叹息很不像卫言,一时间什么怒气都暂时哑火了,卫言抓住机会,“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但我…也有些私心,”他停了一下,“有那么一个人,我很在意。”
挂了电话,卫言把头在墙上轻轻撞了两下,他在嘴里默默重复了一遍,“我在意的人。”然后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里,走了回去。
季云开以为他走了呢,看见他又开门进来,觉得比刚才还不受用,他刚才挣扎着从床上站起来,以为会好一些,除了发现自己站稳也很难以外,并没有什么用,他浅浅地快速吸了几口气,转过去了一点儿,扶着床边的小柜子,“你怎么又回来了?”
卫言没吭声,倒是头一回把手放在了季云开右肩上,手里结实却骨骼清晰的肩头在微微颤抖,他拿起一个护士留下的套了塑料袋的白色小盆,“吐出来会舒服点。”
季云开压了半天的酸水儿终于在明显的消毒水味儿的刺激下重新翻腾起来了,他右手抓过卫言手里的东西,左手似乎是想把卫言挥开,眼看伤口要撞在卫言身上,手腕却被卫言轻轻地捉住了,“吐出来吧,会舒服点儿。”
季云开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毕竟他吐了卫言一手,自己身上也沾了些,屋子里很难闻不说,卫言竟然突然失去了嗅觉似的,一丝不苟地帮他漱口脱衣服—这人明明对任何强烈的味道都不太能忍受。终于收拾停当的时候,后知后觉的小护士才进来,还是昨天的那个,“哎,你吐了吗?”她倒是看起来挺开心的,季云开嘴巴又酸又涩张不开,暗暗觉得这帮人一个比一个有病,“吐出来是不是舒服点?我一会儿再给你加一瓶吊水。窗子打开换换气,再给你拿一套新的衣服,那个就放那边吧,谢谢。”小护士有些絮叨,动作却比卫言不知道熟练到哪里去了,窗子一打开,清新的空气瞬间将刚才的尴尬一扫而光。
她抱起卫言放在一边的脏衣服和毛巾,不由得注意到季云开现在光着上身,正站在床边拿着一块湿毛巾擦自己胸前的一小块,清晰起伏的肌肉线条,宽肩细腰,一边胳膊被缠得像木乃伊似的也完全不影响美感,反而看起来更性感了。小护士轻轻吸了一口气,低了头,“我马上回来啊!”
卫言虽然没错过小护士脸上突然泛起的红晕,但是季云开一无所觉并且被这种虚弱无助的感觉弄得很烦躁,他右手挂着水,左手也不能动,看着自己右肩上够不着的一块儿,语气不太好,“你不帮帮我吗?”
小护士回来的超快,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是拿一件上衣和两条毛巾,竟然叽叽喳喳地一起进来了三个姑娘。卫言保持着一个别扭的距离帮季云开擦右肩上的一小块儿皮肤,不知道怎么,眼睛却控制不住地看着这人背后脖颈上冒出的细密汗珠滚落在腰际,意识到以前,已经帮他擦了一把。三个女孩儿在他背后撞在了一起,发出了好像鸟叫似的声音。
卫言像被抓住做了什么错事儿似的把毛巾重新塞给季云开,自己直起身子,往旁边让了一步。其中一个小护士拿毛巾盖住了脸,用烧开了水的水壶声叫了出来,“少校,好性感啊!”然后推了一把第一个小护士,“卡米拉你也太好运了吧!我要跟你换病房!”
卡米拉在比划也来不及了,三个姑娘你追我赶地放下东西跑了出去。季云开好像不太明白似的眯了眯眼睛,喘了口气,一手按着床边重新坐回去,刚才这一通折腾挺够他受的,根本嘚瑟不起来。现在虽然不想吐了,但是身上还是不停地抖,汗一层一层出,擦都来不及,空调的风一吹,凉巴巴的,却不下汗,只黏在身上。恶性循环。
卫言看起来突然有些,不知道怎么形容,贞洁。季云开也懒得再要他帮忙,自己拿起衣服开始皱着眉往僵直的胳膊上套。左手套完挂着管子的右手却套不进去了,季云开这才发现这衣服上是有一圈扣子的,可是小护士跑了,有扣子他也扣不上,于是他干脆把左边也扯掉,大不了就不穿了呗。就让他光着吧,挺好的。
卫言没贞洁太久,季云开坐在床上的样子像极了没吃到糖的小朋友,就差噘嘴哼唧了;他也大概想得到会有多不舒服。他不是不想帮忙,刚才退开也是一样的道理—卫言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怂过,他不敢。他知道季云开为什么态度冷淡,他心虚,他不能不有些怕。
但是季云开这么一别扭,倒是相当于给了他一个机会。卫言走到季云开床边,床上的人好像突然决定闭目养神,就是不看他。卫言有点儿想笑,硬憋回去了,把一半儿挂在床上,一半儿扫在地上的衣服捡了起来,“穿上吧还是。”
季云开哼了一声,说话还是抖的,牙齿偶尔会磕在一起,“为…为什么要穿上?”
卫言终于忍不住笑了,“为了让小护士们能专心工作。”
季云开终于睁开眼睛白了他一眼,“我要…小护士给我穿。”
卫言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睛也低下去,被很长的睫毛遮了看不出一点情绪,“我去叫。”
仿佛是想证明自己真的会去叫,卫言迈开长腿往门口走去,直到把玻璃门拉开,床上那人才发了善心叫住他,“别装了,还…是劳烦卫大律师亲自…动手吧。”
卫言把门重新关上,“我真的要去叫的,你要哪个?那个负责你这个病房的叫卡米拉,那个短头发的叫丹妮,说你性感的那个叫艾丽斯。”
“…记得这么清…清楚,不如都叫来?”季云开自己都能听见自己牙齿咯咯地没出息地响,“废话这么…多,你要是真的想叫,按按钮就…就好了,多走这几步路是…是给谁看呢?”季云开觉得头发里又开始冒汗,痒痒的,伸手去抓,“你再不给我老实点儿,我…”药效是不是又过了,整条手臂像被蚂蚁啃,密密麻麻地烧着疼,话也说不下去了,“算了。”
卫言摸了一把他的额头,温度好像没有上升,只不过看这样子可能又要捱一阵,当下只剩下不忍心,轻轻把衣服搭在他身上,一颗一颗扣子打开,然后一颗一颗重新扣上,小扣子“叭叭”地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敲在两个人的神经上,卫言到底还是开口了,“我不敢了,”声音是自己完全不熟悉的那种有点儿做作的,轻轻的,一点儿底气都没有。这让他自己有些别扭,但想起来转移注意力能多少有些帮助,还是说下去,“我这点儿小聪明还不是被你一眼看穿?少校好厉害啊。”
季云开当下却不答,俊朗的眉毛攒成一团,过了一小会儿,集齐些力气,“卫言,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卫言知道他想干嘛,心里还没疏通一窍又给堵上了,“还得一两个星期呢,你那手…”话没说完,炸掉一小截,锯掉一小半。原先修长有力的手指现在只剩尴尬的那么一点儿。
“嗯,”床上的人把眼睛闭上,倒是像安慰卫言了,“去…去不去也没什么分别。”疼起来的时候连睁眼说话的力气也不大有,可是他又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帮我找个地方…住吧,不要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