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楼文学

第 14 章（第1页）

五月，雾凇堡。

塞德里克是被颠醒的。马车在碎石路上剧烈地晃了一下，他的身体跟着弹起来，腹部一阵剧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捅进了他的肚子。他叫不出声。喉咙像被砂纸堵住了，只能从齿缝里挤出一丝嘶哑的气音。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睁开一条缝。

灰白色的车顶。木头的纹路在眼前晃，一圈一圈的，像水的涟漪。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听不清在说什么。他又闭上了眼睛。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花板变了。不是灰白色的木头，是深灰色的石顶，很高，拱形的，像教堂的穹顶。墙壁上点着火把，火光在石面上跳，把那些棱角和阴影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石头味，混着草药和烈酒的气味。他躺在一张宽大的床上，床幔是厚重的深蓝色，绣着银色的双头鸟纹——弗罗斯特家族的徽章。

他回来了。

腹部还是疼，但那种疼不再是烧红的铁条，而是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愈合。他的手指动了动，摸到了缠在腰上的绷带。绷带缠得很紧，一层一层的，摸上去平整光滑，边角折得整整齐齐。他低头看了一眼——白色的纱布在他深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从肋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胯骨，把整个腹部裹得严严实实。

有人推门进来了。

玛格丽特军医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居家裙子，头发盘在脑后，脸上还是惯有的严肃。她端着一只陶碗，碗里冒着热气，草药的味道弥漫开来。她看到他睁着眼睛，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烧退了。”她说，声音比在战场上轻了很多。“你昏迷了六天。能醒过来，算你命大。”

塞德里克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玛格丽特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点温水，送到他唇边。他喝了两口，水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枕头上。她用手帕擦掉，又喂了两口。

“我还活着？”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像砂纸磨在石头上。

“你还活着。”玛格丽特放下碗，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但你差一点就死了。你的肚子被捅穿了，肠子漏了出来，幸好有人给你及时处理了。你高烧烧了六天，我们以为你撑不过去了。”她顿了一下。“但你撑过来了。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塞德里克低下头，看着自己腹部的绷带。他想起那天的事——辛德菲尔的长剑从他腹部捅进去，他低头看到自己的肠子从伤口里滑出来，灰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他用手捧住它们，感觉它们在掌心里蠕动。然后他从马背上摔了下去。然后伊莎贝拉来了。

“伊莎贝拉呢？”他问。

玛格丽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雾凇堡灰色的城墙和铅灰色的天空。一只乌鸦从窗口飞过，叫了一声，很快消失了。

“上周那场仗打完以后，她就失踪了。”玛格丽特的声音很低。“我们清点了所有的尸体，并没有找到她。我找过每一个帐篷，每一辆马车，每一条战壕。她不在。活人里面没有她，死人里面也没有她。”

她转回头来，看着塞德里克，眼眶微微发红。“我猜她可能是被俘了。法兰骑兵冲进来的时候，她正在医疗帐篷里。有人看到她往反方向跑，然后就被骑兵撞倒了。之后就没有人见过她。”

塞德里克的手指攥紧了被子。“她救了我以后就被俘了？”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你之所以能活下来，不仅因为她缝住了你的肠子，还因为她把你藏在了尸体下面。骑兵冲进来的时候，如果发现你还活着，会补一刀。她把你的命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又把你藏了起来。”

塞德里克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伊莎贝拉蹲在他身边的时候——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被汗水贴在额头上。她缝了很久，久到他的意识从模糊变成清醒，又从清醒变成模糊。他记得她的手指碰到他皮肉时那种滑腻的触感，记得她在缝合时的呼吸——很轻，很稳，不急不躁，像在做一件她做过无数次的事。

“我的肠子都掉出来了，没想到还能活。”塞德里克说，声音很低。“当时我自己捧着的。灰白色的，湿漉漉的，在我手心里动。我以为我死定了。”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你的腹部伤口缝合得非常精细。那不是普通的缝合。普通护士缝伤口是为了止血，缝完就算了。她缝的是肠管本身——那是需要极高精度的操作，针距、深度、角度，差一点就会漏。整个第二医疗营，只有她有这个本事。”

她看着塞德里克的眼睛。“我看到你伤口里的缝合线就知道是她救了你。这种缝合的手法，整个军营只有她会用。”

塞德里克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他摔下马，趴在地上，眼前一片模糊。然后伊莎贝拉来了。他记得她的声音——“别动。”她说。然后她就蹲了下来。他记得她的手指在他的肚子里翻搅。不疼——那时候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但她的手指是温热的。他记得她把线拉紧的时候，他的身体颤了一下。那是他最后的记忆。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弗罗斯特公爵站在壁炉前面，背对着他，手撑着壁炉台，肩膀微微绷着。艾米丽公主坐在床的另一边，手里攥着手帕，指节发白。

“所以，”弗罗斯特公爵的声音很低，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救你的人是个护士？”

“是的，父亲。”

“那种伤，连御医都未必能治。”弗罗斯特公爵转过身来，看着玛格丽特。“你能治吗？”

玛格丽特摇了摇头。“不能。肠管缝合需要极高的精度，我做不到。整个北境战区的军医，没有一个能做到。只有她可以。”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住什么情绪。“弗罗斯特大人，伊莎贝拉·莫兰不是普通的护士。她在斯卡布罗战场上待了一年，在她管理的第二医疗帐篷里，伤员的死亡率是全军最低的。她的手术成功率比任何一组都要高。她缝合伤口的速度和精度，我从来没有见过第二个。她——”玛格丽特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不仅仅是一个护士。她完全可以被称为医生，甚至可以说，在我认识的所有医生里，她的能力都是顶尖的。”

艾米丽公主放下手帕，看着玛格丽特。“她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