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后第五周,林见微复工了。
沈伯远在电话里说可以再休几周,产假政策允许她休更久。她说不用,松江项目的C轮后续需要跟进,蔡总那边供应链金融的结算结构下周要上投委会,何知予的工业自动化项目初步尽调框架虽然过了创始人那一关,但条款分析还需要她把关。沈伯远沉默了几秒,说随你,但别硬撑。她说她知道自己的节奏。
复工第一天早上,林见微站在衣柜前穿衬衫。产前的白衬衫都能穿了,但腰围比以前紧了大概半寸,领口还是挺括的,袖口的扣子还是能扣到最上面那颗。她对着镜子把衬衫下摆塞进深灰色长裤里,然后拿出许久没戴的隐形眼镜。凌霄远靠在卧室门框上,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一杯给她,一杯他自己正在喝。他说今天真的要穿这双鞋?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平底鞋,说这是最舒服的一双。他说他问的不是舒不舒服——是这双鞋她穿了好几年,底已经磨得很薄了,下雨天会滑。她说今天不下雨。他说但地上可能有水。她去玄关换鞋时,发现鞋柜最上层放着一双新的平底鞋——黑色,款式和她旧的那双几乎一模一样,但底更厚,鞋垫上有一层很软的缓冲垫。凌霄远从卧室走出来,说上周买的,怕她不喜欢就没告诉她。她穿上试了试,很合脚。她说你怎么知道她穿几码。他说她所有鞋都是同一个码。
地铁上人不少,她靠在车厢角落的扶手旁边,看着窗外隧道里的灯光飞快地闪过。手机震了一下——方敏发了条消息,只有一行字:鸡汤在冰箱第二格。她回了一个字:好。然后她看着手机屏幕上母亲的头像——一朵在菜市场门口拍的月季花——想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妈,上班去了。方敏秒回了三个字:注意涨奶。
到公司楼下时,她站在旋转门前,看着玻璃幕墙映出自己抱着吸奶器挎包的影子。她从包里掏出工牌——产假期间一直放在帆布袋最里面的夹层里,和那把旧算盘放在一起,边缘有一道很小的划痕,是搬家时蹭的。她把工牌挂在脖子上,推开门走了进去。
十六楼的走廊和她离开前一模一样。深灰色吸音板,深蓝色地毯,咖啡味和打印机墨粉味混在一起。茶水间里那盆绿萝还在,刘敏把它搬到了窗台上——比她离开时多长了好几片新叶,藤蔓已经垂到了暖气片上,边缘有一点焦黄,大概是被暖气的热气烫的,但整体还是绿的。公布栏上多了几张新的项目分配表,还有一张淡绿色便签,上面是顾衍之的字迹:恭喜林总喜得千金——FA业务线全体同事。她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几秒,然后往自己工位走。
她的工位还是原来那个位置,但桌上多了好几样东西。一盆新的绿萝——刘敏送的,盆边贴着便签:欢迎回来,这盆比茶水间那盆好养。一盒独立包装的薄荷茶——何知予放的,便签上是他工整的小字:无咖啡因。一个信封——打开是顾衍之的字迹,里面是一张某高端母婴用品店的礼品卡,附了一句话:本来想买连体衣,但刘敏说你收到的连体衣已经够穿到三岁了。角落放着一个保温袋——打开是一碗还温热的红豆汤,刘敏一大早从家里带来的,便签上写着:补血,趁热喝。
刘敏端着那杯“我爱上班”的马克杯从茶水间走出来,看到她站在工位前,说愣什么,坐下来干活。然后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独立包装的消毒湿巾,说先把桌子和键盘擦一遍——她虽然已经提前帮她擦过了,但擦第二遍更放心。又问她吸奶器带了吗。林见微说带了。刘敏说行政部已经把母婴室整理好了,在走廊尽头那间,钥匙在她那儿,随时来拿。又说冰箱里她清出了一整格,专门给她存母乳用的,那一格她已经用保鲜膜封好了,不会有别人的东西混进去。她在茶水间跟所有喜欢偷吃别人午饭的同事都打了招呼——谁敢动林总那一格,行政部下个月的团建经费就从他工资里扣。
林见微站在自己的工位前面,看着桌上那盆绿萝、那盒薄荷茶、那个信封、那碗红豆汤、那把钥匙。她想起上次一个人拖着旧行李箱走进大学校门时,也是这样的季节——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身边不断有家长提着行李经过,她一个人拖着箱子往宿舍楼走,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那时候她以为未来的路都要靠自己一个人走。后来她发现不是——在图书馆书架间有一个人用铅笔在书页边缘给她写批注,在消防楼梯间有一个人递给她冰棍,在茶水间有一个人每天早上给她倒一杯茶,在打印机旁边有一个人蹲在地上抠纸。她从来不是一个人。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回复积压的邮件。收件箱里有近百封未读,她把它们按项目和优先级分类——松江C轮交割确认,已处理;蔡总供应链金融结算结构更新,待审核;何知予工业自动化条款分析,待审阅;乔医生宠物医疗试点评估报告审核意见,待回复;顾衍之的国风文创天使轮投资人反馈,已转发;几封行业研报和内部通告,暂缓。每处理完一封就在笔记本上画一个方框。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数据时还是会自动校准节奏,和在图书馆抄板书、在实习时核对底稿时一模一样。就像练了近六年舞蹈留下的站姿一样——有些东西一旦形成就终身不忘。
沈伯远端着那只白色陶瓷杯从她工位旁边路过。他停了一下,说松江周总听说你今天复工,发了个邮件问你好。她打开邮件,周总写得很简洁:林总,听说你复工了。松江C轮后续推进顺利,你推荐的那个何知予不错,做事很细。保重身体。她回了一封简短邮件,说谢谢,后续有何问题随时沟通。沈伯远又说蔡总的项目明天上投委会,问她能参加吗。她说能。
何知予从打印区走过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工业自动化项目的条款分析报告。他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报告放在她桌上。他说林总,这是我做的条款分析,按照你之前松江项目的框架逐项对比过了,几个关键条款——对赌、优先清算权、反稀释——都附了敏感性分析和风险提示,同行业可比案例也放在附件里了。他又补了一句,说格式是按她以前教他的“红黄绿”标注法做的,红色是致命条款,黄色是需谈判,绿色是可接受。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画了一个方框,说可以。何知予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走。他说林总,你回来真好。然后转身回了自己工位。他的耳根有一点红,但走路的姿势比刚入职时稳了很多。
她坐在工位上,重新翻看了一遍工业自动化项目何知予做的条款分析。整体结构清晰,风险识别没有明显遗漏,可比公司的选取方法——从行业分类到财务指标到估值倍数,每一步都有标注。她在最后一页签了字,写下批注:优先清算权的触发条件需要补充一种情景——如果被收购方在交割后十二个月内进行重大资产重组,清算优先权的分配比例是否需要重新计算。然后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这几个月里何知予已经可以独立完成一份像样的条款分析,而凌霄远在家里对着育儿百科给女儿做睡眠训练记录——他用Excel表格,横轴是日期,纵轴是入睡时长、夜醒次数、安抚方式。上周他在表格里加了一列新的变量:室温。她问他为什么加这一列。他说他怀疑夜醒次数和室温有相关性,准备积累足够样本后做一个回归分析。
快到中午的时候,林见微发现胸口的胀痛已经严重到不能再忍了。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刘敏给她的母婴室钥匙,又从包里拿出吸奶器,快步穿过走廊。母婴室在走廊尽头,是个很小的单间,墙上刷着淡黄色的乳胶漆,靠窗放着一张简易床、一把塑料椅子和一个小冰箱。她关上门,坐在塑料椅子上,把吸奶器的配件一一拆开装好,插上电源。机器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嗡嗡声,像一只蜜蜂困在玻璃罐里。她把膝盖上的工业自动化项目尽调报告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优先清算权部分,附件里有一家可比公司的条款触发先例值得参考。她用一只手拿着笔在页边画了一个问号,标注:需核实该先例的行业适用性。然后又翻了一页。
外面有人敲门。是刘敏的声音:林总,有个你的快递,方敏寄来的。她说放她工位上就行。刘敏又说是一个泡沫箱,挺沉的,可能又是鸡汤,需要放冰箱吗。她说先放茶水间的冰箱里吧。刘敏说好。刘敏的脚步声远去,她继续看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在末尾画了一个方框。
下班前,她终于回完了所有积压邮件。关上电脑,把吸奶器装回包里,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帆布袋。走到电梯口时,发现沈伯远正站在那里等电梯。他看了她一眼,说第一天复工感觉怎么样。她说还行。他说蔡总的投委会明天下午,让她提前把结算结构再看一遍——何知予已经做了初稿,但她需要自己把关。她说已经在看了。电梯门开了,他让她先进。电梯下行时,他忽然说你复工第一天,何知予在茶水间跟刘敏说了一句话。他说什么。他说他觉得安心了。林见微没有说话。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电梯,穿过旋转门,看到凌霄远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他今天提前下班,副驾驶上放着她的靠垫,后座上放着婴儿安全座椅——空的,嘉木在家由月嫂带着。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把座椅靠背调到她习惯的角度,说方敏寄了鸡汤,冰箱第二格,回去热给你喝。又说宝宝今天下午的睡眠训练数据已经录入了,室温相关性暂时不显著,但样本量还不够。她说等样本量够了她帮他用Stata跑一下。他说好。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陆家嘴的写字楼群一层一层亮起灯来。车子驶过黄浦江,对岸外滩的灯光在暮色里慢慢亮起来。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明天蔡总投委会的结算结构从头到尾推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