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保设备厂的案子在澄泓内部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周一例会上,沈伯远让林见微把方老板的替代融资方案写成内部案例发给大家。她在周三下班前把案例报告放到了部门共享文件夹里——保理融资加设备融资租赁的组合结构,附了完整的现金流测算和风险评估模型。第二天早上她到工位时,发现共享文件夹里多了好几条评论,有人问保理商的资质怎么审核,有人问设备融资租赁的利率区间,还有人在案例报告的最后一页画了一个小方框。她认得那个笔迹——是顾衍之。
但也有人不高兴。林见微周四中午去食堂吃饭时,听到隔壁桌几个其他VP组里的分析师在讨论这个案例。其中一个穿深蓝色衬衫的男分析师端着餐盘,对旁边的人说:做卖方顾问,不帮客户卖公司,反而帮客户找替代方案——这是把澄泓的招牌往哪儿放?旁边的人附和说,这案例要是被其他FA机构知道了,以后谁还敢找澄泓做卖方顾问。另一个人说得更直接:自己给自己加活儿,又没多赚一分钱,图什么。
林见微端着餐盘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没有停。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盘子里的糖醋排骨一块一块吃完。刘敏端着马克杯从茶水间出来,走到她旁边坐下,用只有她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别理他们。那几个男的分析师上个月经手的项目,有一个因为尽调不充分被退了回来,他们老板气得把报告摔在桌上。现在看到你的案例被沈总表扬了,心理不平衡而已。林见微说我知道。刘敏又说那个深蓝色衬衫的男的,上个月在茶水间问过我,说你们部门是不是要改了,以后不做卖方顾问了。我当时回了他一句:这案例如果能帮企业保住控制权,企业以后有别的融资需求还会回来找我们——这叫培养长期客户关系,不是抢饭碗。
林见微抬头看着刘敏。刘敏说看什么,我在澄泓做了好几年行政,哪个部门的事我不知道。林见微说你为什么帮我说话。刘敏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说因为我收了你那包大白兔奶糖。然后她站起来,说你那包糖放在茶水间不到一天就被抢光了,我在糖旁边贴了张便签,写的是“新人林见微请的”。
顾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对面坐下。他今天的花衬衫是淡黄色底配墨绿色叶子,像把热带雨林穿在身上。他说刚才在电梯里碰到沈总了,他说了句“案例写得好”。他问沈总您怎么不直接跟她说。沈伯远说她会知道。林见微说我已经知道了。顾衍之笑了笑,把盘子里的红烧肉夹了一块给她,说刘姐那边怎么说。林见微说银行初审过了,设备融资租赁的手续也在推进。但后续配合银行尽调还需要一段时间,她已经把后续的跟进清单发给了方老板他们,按季度排了时间表。
那个深蓝色衬衫的分析师端着餐盘从他们旁边走过,看了林见微一眼,没说话。顾衍之等他走远了,才压低声音说那几个人的老板和董鹏是同学。他顿了顿,把筷子放下,用一种少见的郑重语气说:你这次让董鹏没吃下这块肉,他那条线的人不会感激你。林见微说我知道。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她想起董鹏那天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小姑娘,你这样做事情,以后谁会跟你合作。她当时回答“以后懂的人会”,但她知道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不是反驳,是选择。选择站在谁那边,选择和什么样的人合作,选择在每一次做决定时把自己的名字放在哪一个位置。
周五下午,她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复盘这个案例。窗外陆家嘴的写字楼群正被黄昏的光线切成一半金色一半灰色。她把案例报告重新翻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下了一句话:被收购方的核心资产不在资产负载表上——在夫妻两人的手艺和信任里。这种资产无法量化,但一旦失去就再也收不回来。写完在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框。然后她打开电脑,把案例报告的最终版发给了方老板和刘姐,附了一句话:以后如果有别的融资需求,随时找我。
刘姐回了一条语音,声音还是有点抖,但这次不是哭,是急。她说小林,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董总那边又联系我们了,他说收购方案可以再谈,条件比之前好。她说你们怎么想。刘姐说老方不想卖,但又怕以后银行那边断了路,董总那边也得罪不起。林见微握着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黄浦江上的货船正缓缓驶过。她拿起手机给刘姐发了条消息:把董总的新方案发给我看看,我帮你分析一下。
刘姐很快把邮件转了过来。林见微打开发现在核心条款上做了调整:收购价格提高了一个档次,保留了原管理层五年任期,新增了一项——如果方老板夫妇在任期内离开公司,收购方有权按原价回购全部股份。她把这一条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拿起手机给董鹏的助理打了个电话,说她想确认一下新方案里保留原管理层任期的那几条,能不能请董总具体解释一下。助理说董总在外面开会,回头让他给你回电话。
半小时后董鹏的电话打过来了。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低沉有力,开场白和林见微预料的一模一样:林小姐,那个方案你看了吧,条件很优厚——我给老方的价格比市场价高了不少。林见微说是的,价格很好。但关于管理层任期的那几条,我有些不太明白的地方:如果在任期内离开,按原价回购全部股份——这个条款是保护谁的。
董鹏说这是为了让老方安心,表明我们是真的想长期合作。
林见微握着电话,看着窗外黄浦江上的船正穿过东方明珠的倒影。她说董总,这个条款如果反过来解读——如果收购方想让管理层走人,只需要在日常经营中制造一些条件让管理层无法继续留任,然后就能以原价回购全部股份。原价比新收购价低了一个档次,这一进一出,您赚的差价比收购溢价还要高。这不是保护条款,是套利条款。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董鹏笑了一声,他说林小姐,你这种解读太阴谋论了。林见微说不是我阴谋论,是条款本身允许这种操作——如果您的本意不是这样,我们可以在条款里加一条限制:回购权只能在管理层自愿离职的情况下触发,收购方不得通过变更管理层职权范围、削减预算、或不合理设置业绩目标等方式迫使管理层离职。这样可以保障双方利益。
董鹏没有立刻回答。林见微听到他那边翻文件的声音,然后他说我需要跟法务确认一下。她说没问题,我把修改建议发你邮箱。
挂了电话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她抽了张纸巾把手擦干净,然后坐下来,把刚才那段对话的要点逐条记录下来:原价回购条款的潜在风险、管理层被迫离职的可能路径、修改建议。她写完之后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用了博弈论里“不可置信承诺”的分析框架——承诺本身不是保障,关键是承诺方是否有动机违背。她把这个发现写在笔记本边缘,然后打开共享文件夹,在方老板案子的案例报告后面加了一个附录,标题是《管理层留任条款中的套利风险》。
下午四点,沈伯远把她叫进办公室。她推门进去时,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她的案例报告和那份新写的附录。他说你刚才跟董鹏通了电话。她说是。他说你把电话里说的那几点写成附录了。她说是。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你改的那个条款,法务看完后建议他接受。他没有说“你做得对”,也没有说“这案例可以当模板”。他只是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说方老板那边你可以直接去谈最终方案了。
林见微说好。她从沈伯远办公室出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窗外陆家嘴的天际线正被春日的暮色笼罩,写字楼的灯还没有全部亮起来。她忽然想起大二那年第一次旁听陈修远的课,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博弈模型的均衡解,然后转过身说:均衡不是最优结果——只是没有人愿意单方面偏离。她当时把这句话抄在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现在她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谈判桌上的公平,不是别人给的——是你用自己的专业能力一点一点争取回来的。
刘姐收到最终方案的邮件时,给她打了个电话。她说小林,董总那边的新方案我们看了,老方说最后那个条款是你帮我们加进去的。林见微说那个条款本来就应该有,我只是把它写清楚了。刘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方让我问你,这个案子从头到尾——从帮我们找替代融资方案,到帮我们谈收购条款——你算是我们这边的顾问,还是澄泓那边的分析师。林见微想了想,说算是你们这边的。刘姐说那你给我们记账——以后我们有融资需求,只找你一个人。
挂了电话她在笔记本上写道:刘姐说以后只找我一个人。这是我做成的第一个卖方顾问案子,也是最后一个——从明天开始,我不是在帮客户卖掉公司,是在帮客户留住公司。写完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框。然后翻开下一页,开始列新的问题清单:怎么在澄泓内部推行这种“买方+卖方双轨顾问”模式;怎么让更多被收购方知道,他们可以不卖股权。
窗外陆家嘴的灯已经开始亮了。她关上笔记本,把帆布袋收拾好。走出办公室时发现顾衍之还在工位上,正往那盆绿植上喷水。他说你今天是不是又没吃晚饭,她说吃了,刘敏给她带的馄饨。他说那就好。然后又说对了,今天在电梯里碰到沈总了,他说了句——她已经开始从分析师往顾问的方向走了。
林见微站在电梯口,手里攥着那张还留着水渍的纸巾。她想,也许这就是她的方向:不是只做一名分析师,不是只做一名顾问,而是做那个在每一份方案里,都能看见那些不被期待留在条款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