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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第1页)

白色的空间没有因为白羽笙的回答而产生任何变化。没有震动,没有光效,没有任何“答对了”或者“答错了”的提示。那个女人的声音也没有再响起。白羽笙坐在那把高高的白色椅子上,脚悬在半空中,手心里攥着那枚阳扣,等着。等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麻了,久到他开始怀疑这个副本是不是已经结束了,只是没有人告诉他。

然后他看见了桌子对面出现了东西。不是实物,是投影。像有人在白色的虚空中放了一台看不见的投影仪,把画面直接投在了他的视网膜上。他看见了森林,很大很大的森林,树冠连成一片绿色的海,风从林间穿过,掀起一层一层的绿浪。森林里有动物,鹿、兔子、狐狸、熊,它们在水边喝水,在树下休息,在阳光下奔跑。没有人类。只有动物和森林,和一条清澈的、从山上流下来的河。

白羽笙看着那片森林,觉得很美。是一种他没有见过的、但他知道存在的美。

画面变了。森林里出现了人。一开始是几个,然后是几十个,然后是几百个。他们砍树,盖房子,生火,打猎。森林的边缘在后退,动物的数量在减少。河水变浑了,不是清的,是褐色的,带着泥沙和血。白羽笙看着那些画面,喉咙发紧。他知道这段影像要给他看什么——人类的罪行。审判者要让他看到人类对这个世界做的一切,然后问他:这样的物种,值得存在吗?

画面继续。森林变成了田地,田地变成了村庄,村庄变成了城镇,城镇变成了城市。烟囱冒黑烟,河水发臭,天空是灰色的。动物被关在笼子里,被宰杀,被吃掉。人被分成三六九等,有的人锦衣玉食,有的人饥寒交迫。战争,尸体,哭泣的母亲,断壁残垣,烧焦的土地。白羽笙看着这些画面,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他愤怒人类对自己的同类做这种事,愤怒人类对这个世界做这种事,愤怒他不得不坐在这里,为这个物种辩护。

画面停了。最后一帧停在一座废墟上。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坐在废墟中间,孩子的头垂着,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女人的嘴张着,在喊什么。白羽笙听不见她的声音,但他能看见她的口型。她在喊一个名字,一个孩子的名字,一个她再也喊不应的名字。

白羽笙把目光从画面上移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那枚阳扣还在,黑色的蝴蝶,红色的眼睛。他握紧了它,硌得掌心生疼。

“人类。”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很轻,很远,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白羽笙的耳朵里。“你看到了。战争,贪婪,冷漠,背叛。人类对同类做的事,比对任何物种都残忍。你还要为他们辩护吗?”

白羽笙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桌面上自己手心的倒影——浅蓝色的头发,白色的皮肤,一双不算大也不算小的眼睛。眼睛里有红血丝,是刚才哭过的痕迹。他看着那双有红血丝的眼睛,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戏楼里,暮朝给他画眉的时候,他的手是稳的。不管发生什么,他的手从来不抖。他把眉笔画得很慢,很轻,像是在画一件很重要的东西。白羽笙那时候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认真,现在他知道了——暮朝不是在画眉,是在记住他的脸。在每一个副本里,在每一次可能永别之前,他都在做同一件事。记住他的脸,记住他头发的颜色,记住他嘴角的弧度,记住他笑起来的样子。因为他不知道哪一次就是最后一次。所以每一次都要当成最后一次来过。

白羽笙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白色的虚空。

“我不为他们辩护。”白羽笙说。

女人的声音没有响起。白羽笙继续说。

“人类做了很多坏事。你说得对,战争,贪婪,冷漠,背叛。他们杀死同类,杀死动物,杀死森林和河流。他们不配活着,如果我站在审判者的位置上,我也会判他们死刑。”

白羽笙顿了顿。

“但我不站在审判者的位置上。我站在人类的位置上。我是人类的一部分,不管我记不记得,不管我愿不愿意,我就是。我吃过肉,穿过皮草,用过一次性筷子,坐过排放二氧化碳的飞机。我也有罪,和所有人类一样。”

白羽笙的声音有点抖,但他没有停。

“但我不觉得人类应该被毁灭。不是因为人类做过什么好事,是因为人类还有可能做好事。一个人杀了人,他该死。但一个物种杀了另一个物种,它该被毁灭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人类被毁灭了,那些还没有来得及做好事的人,就没有机会了。”

白羽笙的手在发抖。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手背朝上,让那些发抖不被任何人看到——虽然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他,和那个看不见的审判者。

“你问我人类为什么值得存在。”白羽笙说,“我的答案是——因为有人在等。不是人类在等,是某个人在等。每一个人类,都有一个在等他的人。也许那个人还没出生,也许那个人已经死了,也许那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那个人就在他身边。但他在等。他等那个人来做一件只有他能做的事,等那个人来说一句只有他能说的话,等那个人来活一段只有他能活的命。”

白羽笙的眼眶红了。

“你不能毁灭人类,因为你毁灭的不是一个物种,是几千万个‘等待’。是等待母亲的儿子,等待儿子的母亲,等待爱人的情人,等待春天的冬天。你不能毁灭这些。你没有这个权利。”

白羽笙的声音在白色的空间里回荡,来来回回地弹着,像很多人在同时说同一句话。你不能毁灭这些,你没有这个权利。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白色的虚空里。安静了。很安静,安静到白羽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鼓。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女人的声音。不是回答他的问题,是在问另一个问题。声音很轻,轻到像叹息。

“那你呢?”那个声音说,“你在等谁?”

白羽笙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在等谁?他坐在这个白色的、没有边界的空间里,手心里攥着一枚黑色的盘扣,口袋里装着十几张叠好的糖纸,头发是很浅很浅的蓝色。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等过人。但他在等,他的身体在等,他的心脏在等,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等。等一个人来告诉他——你是谁。等一个人来告诉他——你等的人,就是我。

白羽笙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地流,是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那枚黑色的蝴蝶扣上。眼泪在扣子的红色眼睛上凝成一颗小小的水珠,透过水珠看那只眼睛,它在发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红色的,像心脏的颜色。

“我不知道。”白羽笙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在等一个人,我不记得他是谁了。但他在等我。我知道他在等我。他在门外等我,在副本之间的路上等我,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等我。他在等我记起来,等我找到他,等我说——我来了。”

白羽笙抬起头,看着白色的虚空。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他不擦了。

“这就是人类值得存在的原因。不是因为人类好,是因为人类会等。等一个不记得自己的人,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等一个来了又走的人。等,是人类最傻、最笨、最没有效率的事。但也是人类最美、最温柔、最像人的事。”

白色的空间里没有声音。白羽笙坐在椅子上,脚悬在半空,手放在桌面上,阳扣在他手心里发着微弱的光。他等着审判者的裁决,他不知道裁决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说了所有能说的话。剩下的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他等了很久。久到他的眼泪干了,久到他的手不抖了,久到他的心跳从急促变得平稳。白色的虚空还是白色的虚空,没有变化,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东西。白羽笙开始怀疑审判者是不是已经走了,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等他自生自灭。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支军队在朝他走来。白羽笙从椅子上跳下来,站在白色的虚空里,看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白色的雾里出现了人影,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他们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人的轮廓,像用光画出来的影子。

他们在朝他走来。

白羽笙退后了一步。他不怕,但他的身体本能地在退。那些光的人影越来越多,从几个变成几十个,从几十个变成几百个,从几百个变成几千个。他们围着他,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的,像古戏楼里那些围着沈红衣的白骨,像冥婚村里那些趴在井沿上的白骨。但他们不是白骨,他们是光,是温暖的、柔软的、带着体温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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