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
雪是从后半晌开始飘的,起初只是细盐似的雪沫子,疏疏落落,沾衣即化。
待到日头西沉,天光晦暗下去,那雪便成了鹅毛大片,无声无息地从铅灰色的天幕深处落下来,一层又一层,渐渐将项宅的青瓦屋顶覆上了均匀的、松软的白。
廊檐下,项庄背靠着冰凉的廊柱静静站着。他怀里抱着一柄剑,目光落在庭院中央那株老梅树上。
雪落在梅枝上积了薄薄一层,衬得那几点深红的花苞愈发醒目。寒气从石板地缝里丝丝缕缕钻上来,透过不算厚的鞋底,冻得脚趾有些发麻。
他轻轻跺了跺脚,口中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又被穿廊而过的冷风吹散。
屋里很暖和。厚实的棉帘子挡住了寒风,却挡不住隐约的人声笑语。是羽哥、龙且、钟离眛,还有……楚遥。他知道楚遥下午就来了,带着他亲手写的桃符和年礼。后来龙且和钟离眛也来了,带着自家酿的酒和肉。他们进去后那笑声就没断过。
项庄垂下眼,看着怀里剑柄上磨损的缠绳。他来得晚些,却没进去,他在等。等羽哥吩咐,或者等他们散去。就像大多数时候一样,这是他的本分。
雪越下越大,渐渐在廊檐外积起一道矮矮的白坎。寒意越来越重,他忍不住将手缩进袖口,只留指尖露在外面虚虚拢着剑柄。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棉帘被掀起一角。暖烘烘的热气混着炭火特有的干燥暖意、食物炙烤的焦香,还有少年人身上干净蓬勃的气息,一下子涌出来,将项庄包裹。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庄弟?”
是楚千温和的声音,带着一丝讶异。项庄转过头,看见楚千掀着帘子,探出半个身子。
他大概是在屋里待久了,脸颊被炭火烘得微微泛红,眸子在廊下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深衣,外头松松罩了件半旧的棉袍,看起来单薄却并不瑟缩。
“你怎么站在外头?”楚千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他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和手指上,“多冷啊,快进来。”
项庄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屋里就传来项羽不耐烦的询问:“谁在外头?阿遥你跟谁说话呢?”
脚步声咚咚响,棉帘被“唰”地一下彻底掀开,项羽已经略显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只穿了件单薄的劲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先是看了眼楚千,随即目光落到项庄身上,浓眉一拧。
“阿庄?什么时候来的?你杵这儿喝西北风呢?”项羽的声音比楚千响亮得多,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进来!外头冻死个人,屋里暖和。”
“我……我守着。”项庄低声说,脚步不挪半分。
“守什么守!这大冷天的又是小年,贼都不会出来!”项羽一步跨出来,不由分说地抓住项庄的胳膊就往屋里带。他的手心很热,力道很大。项庄几乎是被半拖半拽地拉进了屋。
棉帘落下,彻底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严寒。
热浪扑面而来。
屋子中央一个大铜盆里炭火烧得正旺,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獐子腿被撕开放在大盘里,钟离眛带来的米酒倒进粗陶碗,冒着热气。几碟简单却热乎的家常小菜摆好上桌。小小的厅堂温暖如春,与窗外银装素裹、寂静飘雪的世界仿佛隔成了两个天地。
“阿庄你可算来了!”龙且扭头朝他咧嘴一笑,脸颊被火光映得发亮,“快来快来!这獐子肉刚烤上,我特意留了一块大的给你!”
钟离眛也抬起头,对他微微颔首,将一个倒满热酒的陶碗往旁边空着的位置推了推。
项庄抱着剑,有些无措地站在门口这片温暖明亮里。寒意从四肢百骸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热气包裹的微醺感。他垂下眼,走到炭火盆边,在龙且和钟离眛中间稍后一点的空位默默坐下。
“抱着那铁疙瘩作甚?放下放下!”项羽大剌剌地在他身边坐下,顺手从龙且手里拿过一根串着肉的铁钎,塞到项庄手里,“拿着自己烤,爱吃嫩的焦的,火候自己掌握。”
铁钎入手微烫,沉甸甸的。肉块被烤得边缘微卷,散发出诱人的香气。项庄看着手里油亮的肉,又飞快地抬眼扫过周围。
温暖,明亮,食物丰足,伙伴环绕。
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手里的肉。很香,是平日规整饮食里少有的烟火气和油脂香。
几块肉下肚,几口热酒入喉,身体彻底暖和过来,屋里的气氛也更加松快。炭火噼啪,酒肉飘香,少年人的谈笑声在温暖的空气里流淌。
“这雪看样子一时半刻停不了,”项羽往后一靠,手臂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目光扫过窗外越来越密的雪幕,又落回屋里几人身上,眼中跳动着和炭火一样明亮的光,“正好,咱们兄弟难得聚的这么齐,光吃喝没意思。来,说说!等咱们再大些,都想干点啥?说说志向!”
“志向?那还用说!”龙且第一个抢过话头,把嘴里嚼着的肉咽下去,眼睛瞪得溜圆,嗓门洪亮,“羽哥你的志向,那肯定就是做大将军!像项梁将军那样,不,比项梁将军还威风!带着千军万马,长枪一指所向披靡!到时候……我龙且就做羽哥麾下第一先锋!为你斩将夺旗,冲锋陷阵,那才叫痛快!”他说得眼睛发亮,仿佛已看到自己骑着高头大马在万军之中所向披靡的样子。
项羽听得哈哈大笑,用力一拍他后背:“好!有志气!到时候先锋印就给你!”
龙且得了夸奖,更是得意,仰头灌了一大口米酒,嘿嘿笑着。笑了几声,他忽然又咂咂嘴,声音低了些,带着点难得的感慨:“不过说真的……要是不打仗就好了。天天这么着,有肉吃有酒喝,咱们兄弟凑一块儿,想练武练武,想玩耍玩耍,那才叫美呢!”
项羽笑声一顿,挑眉看他,笑骂道:“没出息!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只图安逸?”
龙且憨笑着也不反驳,又撕下一块肉塞进嘴里。
项羽看向钟离眛:“钟离,你呢?”
钟离眛慢慢放下陶碗,火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他目光投向窗外,那里只有漫天飞舞的白,和一片纯洁的寂静。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希望天下太平。”
他的声音轻柔而平静:“没有战乱,没有流离。百姓能安居乐业,春种秋收,市井繁荣。就像……很多很多年以前,我随父亲离开朐县老家时,路上看到的那些平静村落一样。炊烟、犬吠、孩童嬉闹,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他收回目光,看向面前跳跃的炭火,“若能如此,我和父亲所学的这一身箭术,用来射雁猎兔或是看家护院,也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