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凝在窗沿,天刚蒙蒙亮,教室里就陆陆续续坐满了人。晨读的朗朗书声混着窗外的鸟鸣,勉强压下初秋残留的燥热。
江砚辞踩着早读铃冲进教室,校服拉链随意拉到胸口,单手拎着书包,脚步急促,带着一身清晨的凉意。他一眼扫过自己的座位,脚步骤然一顿。
沈逾白已经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了。
少年坐得笔直,脊背挺得没有一丝弧度,面前摊开语文课本,指尖抵着书页,嘴唇轻动,低声朗读。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垂落,安静得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只是,两人课桌之间,刻意空出了极大的空隙,足足能塞下一个书包。
江砚辞的心头莫名窜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昨天自习课那场争执还历历在目,少年通红的眼眶、被攥皱的衣领、被逼到墙壁无处可退的模样,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挥之不去。明明是沈逾白“故意贴过来”有错在先,可他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快步走到座位旁,重重将书包砸在桌洞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沈逾白的朗读声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指尖微微收紧,却没有抬头,连余光都没有分给身旁的人,全程盯着课本,声音平稳,仿佛身边只是一团空气。
刻意的疏离,做得淋漓尽致。
江砚辞坐下,屁股刚碰到椅子,就敏锐察觉到身旁少年刻意绷紧的身体。那是一种极致的警惕和防备,像一只受过惊吓的幼兽,生怕再惹来他半分怒火。
这个认知,让江砚辞心里的烦躁又重了几分。
他凭什么要躲着自己?明明错的是他。
江砚辞越想越不爽,胳膊故意往旁边一伸,手肘狠狠撞在沈逾白的胳膊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刻意的挑衅。
沈逾白猝不及防被撞,手一抖,课本差点从桌面上滑落。他连忙伸手按住书页,指尖泛白,终于被迫抬起头,漆黑的眼眸里带着一丝错愕和茫然,看向江砚辞。
四目相对。
江砚辞靠在椅背上,挑眉,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和挑衅,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语气恶劣:“躲什么?我还能吃了你?”
沈逾白的嘴唇轻轻抿了抿,眼底的茫然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漠然。他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低声吐出两个字:“没有。”
声音很轻,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委屈,没有辩解,没有愤怒,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江砚辞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完全无视自己的样子,火气瞬间被点燃。他最烦沈逾白这副样子,打不还口骂不还手,看似顺从,实则骨子里全是倔强,让他一拳打在棉花上,浑身憋闷无处发泄。
“没有?”江砚辞冷笑一声,身子往前倾,逼近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浓浓的恶意,“沈逾白,现在知道怕了?昨天趁我睡觉贴过来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
沈逾白握着书页的指尖猛地一紧,指节泛白。昨天被冤枉的酸涩和委屈,瞬间翻涌上来,心脏密密麻麻地疼。他沉默了几秒,没有抬头,声音平稳依旧,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疲惫:“我说过,不是我。”
“不是你是谁?难不成是我?”江砚辞嗤笑出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眼神里的嘲讽更甚,“我江砚辞就算再没底线,也不会主动贴一个变态。”
“变态”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沈逾白的心脏。
他垂在桌下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意刺骨,却比不上心口的万分之一。他缓缓抬起眼,漆黑的眼眸里终于染上一层极淡的红,直直看向江砚辞,一字一顿,声音轻却清晰:“江砚辞,你能不能,不要总这样说我?”
江砚辞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莫名有些心虚,却更快被恼怒覆盖。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引来周围同学侧目:“说你怎么了?我说错了?”
“你没有证据。”沈逾白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坚持,“你只是讨厌我,所以所有错,都要安在我身上。”
这话,精准戳中了江砚辞心底最隐晦的心思。
他确实讨厌沈逾白。因为讨厌,所以本能地厌恶他的靠近,厌恶他的温柔,厌恶他的一切;因为讨厌,所以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愉快,所有旁人异样的目光,他都下意识归咎于沈逾白。
江砚辞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眼神躲闪一瞬,随即变得更加凶狠,咬牙切齿道:“我就是讨厌你,怎么了?沈逾白,认清现实,我看见你就恶心。”
话音落下,他猛地转过头,不再看沈逾白一眼,脊背紧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沈逾白看着他冷硬的侧脸,眼底那抹红色缓缓褪去,重新恢复一片沉寂的漆黑。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心口那点隐秘的、小心翼翼的欢喜,被对方一次又一次的厌恶和伤害,碾压得支离破碎。
晨读结束,课间十分钟。
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前后桌互相打闹、聊天,唯独江砚辞和沈逾白这一角,死寂一片,气氛压抑得吓人。
江砚辞拿出手机,低头刷着短视频,刻意屏蔽身旁的存在。可不知道为什么,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旁边瞟。
沈逾白安静地坐着,拿出数学练习册,低头刷题。阳光落在他冷白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侧脸线条干净又柔和,连握笔的姿势都好看得过分。
江砚辞的心头莫名一乱,狠狠咬了咬牙,强迫自己收回目光。